江宜家他们来了陈家一个多小时之后, 陈二舅一家也过来了。
他们一家三口刚进门, 就兵分三路:一家之主的陈二舅留在了院子里,陪着陈姥爷、江爸聊天;陈二舅妈直接去了厨房, 给江妈和江宜家打下手;而陈小表弟则是被江大哥带着出去玩了。
因为过节的关系,今天的晚饭需要准备的格外丰盛, 当然,这也导致了厨房里的忙碌。
陈二舅妈进来之后, 看见陈姥娘也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 并不惊讶。
她跟大家互相打了个招呼,便转过头对着陈姥娘说道, “妈,你出去歇会儿吧, 我来洗菜。”
听了这话, 陈姥娘头也不抬的说道,“歇什么歇啊, 我刚上手, 就这几个胡萝卜还没洗完呢。”
伸手从挂钩上拿了一条围裙, 陈二舅妈一边往身上系, 一边接着话,“咱们家厨房就这么大,四个人就有些挤了。妈,你洗完这几个萝卜, 还是出去歇着吧。”
正在剁肉的江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很是赞同的说道, “屋里确实站不开这么多人。妈,你想要帮忙也行,一会儿做饭配料要用的蒜,就交给你剥了。”
白了江妈一眼,陈姥娘不情不愿的点着头答应了下来。
江宜家把搅拌好的蛋清往案板上一放,看着磨磨蹭蹭的洗着胡萝卜的陈姥娘,笑嘻嘻的开口道,“我想吃石榴了,姥娘,你给我摘几个,行吗?”
陈姥娘一听见这话,立马就露出了笑容,“行,我的家妮儿想吃什么都行,姥娘这就去给你摘。”
说完,她三两下就把手底下的几个胡萝卜洗干净了,随后便急急忙忙的出去了。
等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了,厨房里的三人才笑了起来。
陈二舅妈笑够了之后,便对着江宜家夸道,“小家,对付你姥娘,还是你有办法。”
江宜家十分谦虚的笑了笑,说道,“舅妈,这不是因为我有办法,是因为我姥娘她疼孩子。”
陈二舅妈听了,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她确实特别疼孩子。”
说完,她看了一眼旁边塑料桶里的螃蟹,对着江妈问道,“姐,这是你带过来的螃蟹?”
江妈一边搅拌着肉馅儿,一边回答道,“是啊,这些螃蟹是我从老家里带回来的。”
“咦?姐,你回老家了?”
“嗯。今天早上回去的,下午就回来了。”
“我记得姐夫他们村里有条河是吧?这些螃蟹是从那条河里捞的?”
“不是,是孩子他大爷从水库里捞的。”
……
*
等到晚饭做好,九菜一汤都摆上桌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可是,陈大舅一家还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身为大家长陈姥爷,这会儿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重重的“哼”了一声,便拿起筷子,说了一句,“不用等老大一家了,开饭!”
说完,他就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嘴里。
剩下的人见状,赶紧调整好了心情,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一时间,整间屋子里,除了吃饭的声音,一点儿其他的声音都没有了。
江宜家一看这样,想着绝对不能让陈大舅那个不孝子,把大家过节的气氛搅和喽。
于是,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坐在她旁边的陈姥爷的碗里,随后说道,“姥爷,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是我专门给你做的。你快尝尝,跟你以前吃的比起来怎么样?”
陈姥爷缓和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便静静地把那块肉吃了下去。
他吃完后,转过头对着江宜家说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块红烧肉了。”
高兴的笑了笑,江宜家对着陈姥爷好奇的问道,“姥爷,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这道菜啊?”
陈姥爷礼尚往来的先给江宜家夹了一筷子绿豆芽,然后,才很是感慨的说道,“我小时候啊,家里特别的穷。别看我现在只有你二姥爷一个弟弟,其实啊,我另外还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只是,他们都没有养活。
等到年龄我稍大一些的时候,你老姥爷找人托关系,给我在咱们县里的陈地主家找了个放牛的活儿。
有一次,陈地主见我把牛照顾的好,又看在我和他是同一个姓的份上,赏给我了一块红烧肉。
那是我第一次吃那么大块又美味的肉,那个味道哟,我到现在还记得啊。”
坐在陈姥爷另一边的陈姥娘,很是不给他面子的直接取笑道,“这件事啊,说到底,就是你在馋的狠的时候,吃了块解馋的肉,一直记到了现在。”
一瞬间,陈姥爷那些回忆啊、感慨啊什么的,全都不见了。
他看着陈姥娘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的问道,“老婆子,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陈姥娘脸色一板,瞪大眼睛,问了一句,“你说,是红烧肉好吃,还是卤肉好吃?”
陈姥爷一愣,立马面色就温和了下来,他面带笑意的回答道,“当然是卤肉最好吃。”
说道红烧肉和卤肉,这中间还有一个很俗套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陈姥爷和陈姥娘一生相扶持的开始。
话说陈姥爷,他从小就是个聪明人。
小时候,他在给地主家放牛的时候,就知道偷偷的跟着地主家的少爷学习认字和算账。
后来,他长大了,便凭着这两样本事,进了他现在工作的厂子,当上了工人。
这时候的陈姥爷一下子就成了方圆十里内的香饽饽,以至于他相亲的时候,发生了一回相两个姑娘的乌龙事件。
而这两个姑娘之中,有一个就是陈姥娘。
姑娘再多,陈姥爷也只能选一个,最后没办法了,他便说让她们一人做一道菜,谁做的好吃,他就选谁。
他这么做原因只是不想大家脸上太过难看,其实,在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就相中了陈姥娘。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陈姥娘做的卤肉胜出了。
然而,四十年都过去了,不管陈姥爷再怎么解释,陈姥娘却还是记得另一个做红烧肉的姑娘。
江宜家一边吃着散发着浓浓的狗粮味儿的红烧肉,一边想着:或许,这就是老俩口之间的情趣吧!
*
自从江宜家开过一个好头后,饭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热闹闹了起来。
因为一会儿还要赏月、吃月饼的缘故,大家这顿饭并没有耽搁太久,从头到尾也只吃了半个多小时。
吃完之后,陈姥娘便支使着陈二舅和江爸把桌子搬到了外面。
然后,她又带着江妈和陈二舅妈在桌子上摆了一些水果、干果和月饼,好让大家一会儿吃。
东西都弄好了之后,大家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嘻嘻哈哈的聊了起来。
陈姥娘看着才出来不久的月亮,感叹道,“如今的八月十五啊,比以前简单太多了。我小时候,那可是祭月、赏月、拜月等等,一套连着一套的,能从月亮初升忙到明月当空。现在,也就只剩下赏月、吃月饼了。”
陈姥爷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要是嫌简单,现在照样可以一套一套的来,反正,也没人管了。”
摇了摇头,陈姥娘无奈的说道,“唉,做那些讲究的是大家一起来,需要一个氛围。只有咱们家那样办,有什么意思?”
陈姥爷对这些不太在意,于是说道,“做不做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忽然,陈姥娘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对着陈姥爷说道,“咱们不是还要去老冯家吗?走啊,现在就去,正好顺便消消食儿。”
陈姥娘口中的老冯,是陈姥爷的好友。他们俩是一起进的厂子,感情一直好到现在。
不过,这个老冯比较命苦,虽然他结过三次婚,可是到现在还是没有老伴儿。
他第一个媳妇儿是难产去世的;第二个媳妇是生下孩子之后,体弱去世的;第三个则是掉进河里淹死了。
在他第三个媳妇儿去世了之后,很多人都说他克妻,他自己也相信了,就再也没动过娶妻的念头,一直单身到现在。
这边,陈二舅妈看着陈姥爷和陈姥娘出门的背影,对着陈二舅问道,“元涛,冯大爷的儿子今年又没回来过节?”
陈二舅绷着脸点了点头,嗤笑道,“冯大头这哪里像是在市里当工人啊,看这个情形,我都以为他是在首都担任政府要员呢。”
听完这些话,江妈立马想到了陈大舅,便很是气愤的讽刺道,“这就难怪他从小跟咱们大哥玩得好了,人以类聚嘛,他们正好都是那种为了岳父家,不管自己父母的人。”
抹了一把脸,陈二舅问道,“姐,你说大哥怎么越来越过分了?往年他也没有过节不回来啊?”
江妈的心里暗恨,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的对着陈二舅告诫道,“阿涛,大哥远比你能想到的还要不堪,你千万不要对他存有幻想。”
陈二舅皱着眉,很是头疼的问道,“大哥又干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没什么,你别问了。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江妈说完后,便转移话题道,“小巍开学后,学习成绩还好吗?”
一听江妈提起陈小表弟,陈二舅便笑了起来,“还行,跟以前差不多,就是不能跟咱们小家比。”
陈二舅妈听了这话,立马调侃他道,“你行了啊,脸皮够厚的,居然拿咱家儿子跟小家比较,小家那可是以全年级第三的成绩考进一中的。咱们家小巍我对他要求不高,只要他能考上就行。”
江宜家对着陈二舅妈看轻自家小表弟的行为摇了摇头,她可是知道小表弟的脑袋瓜子很好使,以后会考上名牌大学的。
于是,她接过了话茬,对着她安慰道,“舅妈,你可别这么说,你要对小巍有信心,他聪明着呢。如今他只是年纪还小,玩儿心比较重,成绩才会不突出。等到他再长大一些,收了心之后就好了。”
“哈哈哈,承你吉言啊!”笑完之后,陈二舅妈赶紧对陈小表弟说道,“小巍,你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赶紧问问你表姐啊。”
陈小表弟闻言,便乐颠颠地跑到了江宜家的身边。
刚才江宜家夸他的话,他可是都听到了,现在他心里也还是美滋滋的。
他心里乐呵呵的想着,这不愧是他从小就喜欢的表姐!
“表姐,我的数学还行,就是语文老是考不好,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江宜家为难的轻轻的皱了一下眉,然后询问道,“语文成绩的提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完成的,等到你放寒暑假的时候,我再专门给你补习一下,行吗?”
欢快的点了点头,陈小表弟回应道,“行,谢谢表姐。”
“跟姐姐还客气上了。”摸了摸他的头顶,江宜家继续说道,“虽然我不能现在就给你补课,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比如,考试的时候,把字写得工整好看一些。”
这话一说出口,陈二舅两口子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江宜家听了,很是莫名其妙的问道,“二舅、二舅妈,我刚才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儿吗?”
陈二舅妈摆了摆手,说道,“不,不是你的原因。哈哈哈……”
这边,陈二舅见自己媳妇儿说不下去了,便亲自接过话说道,“小家,你别多想,我们实在笑小巍。他写得字哟,不仅是张牙五爪的,还一眼看上去,就像是被风吹过了一样,全都是往一方向倾斜着。”
无语了好一会儿,江宜家才对着陈小表弟说道,“你这样可不行。这样的字用来考试的话,本来能得十分的,老师都只会给你八分。看来,你必须要好好练练你的字了。”
说完后,她便转过头看向了江爸,“爸爸,我记得你那里有好几本钢笔字帖呢。你能抽出一本送给小巍吗?”
江爸微笑着点了点头,“行,回家之后,我就拿给你。”
“姑父,谢谢你。”
“没事儿,只要你能练好字,别辜负了那本字帖就成。”
“我会的,姑父。”
“加油!”
*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它就像是一个大玉盘一样,缓缓的往上爬着,并且越爬越高。
皎洁的月光像是一缕银白色的轻纱,覆盖在了整个大地上,为这个天地间添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等到月亮升到高处的时候,陈姥爷和陈姥娘相携着回来了。
他们刚走进院子,江妈便对着他们问道,“爸、妈,你们怎么没喊我冯大爷过来过节啊?”
陈姥爷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喊了,他不来。”
在这样全家团圆的时候,又有谁会那么没眼色,跑到别人家过节呢?
更何况,冯老爷子并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他是个有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的人。
大家听说他没跟过来,都很是理解的点了点头。
找了个座位坐下后,陈姥娘便叹了口气儿,“唉,你说老冯这样的,含辛茹苦的把儿子养大,有什么用?老冯这还没老的走不动呢,大头就这样。要真是到了走不动的时候,还能指望他什么?”
陈姥爷听完后,看了她一眼,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也别光说大头了,咱家老大啊,跟大头那是一样一样的。”
撇了撇嘴儿,陈姥娘很是直接的说道,“在老大娶了那样一个媳妇之后,我就不指望他养老了。我可是比老冯幸运多了,因为我有两个儿子。跑了一个不孝顺的,我还有一个孝顺的呢。”
正在嗑瓜子的江宜家听了这话,立马不满的纠正道,“姥娘,你是跑了一个不孝顺的,还有两个孝顺的。
今天,在我们回老家的路上,我爸爸可是跟我妈妈说了,说是要给你和我姥爷养老。这些话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我哥哥也是。哥哥?”
江大哥放下手里的石榴,点了点头,说道,“对,我也听到了。我爸爸还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二舅能给你们养老,真是赚大了。”
这话一说出来,陈姥爷看着江爸的眼神都温和了下来,他还对着江爸微微的笑了笑。
江爸看见这个小小的笑容,简直惊呆了!要知道,他跟江妈都结婚了十多年了,陈姥爷可是重来没给过他一个笑脸。
而陈姥娘则是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出来了,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着,“我们还有儿子呢,哪有让闺女、女婿养老的道理。你们要是有心,到时候接我和你爸过去住两天就行了。现在啊,我们还走动的,用不到你们。”
她嘴上说是这样说,至于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看她脸上那个大大的笑容谁还能不知道。
一直在旁观的陈二舅也很是感动,觉得他没有看错人,江爸果然是个厚道人。
他勾着江爸的脖子,笑眯眯的说道,“姐夫,我可跟你说啊,给咱爸妈养老,那可是我的责任,你和我姐姐就别跟我争了。”
江爸这边还没说什么呢,就见陈姥娘对着陈二舅来了一句,“阿涛,你姐夫这么老实,你可别欺负他。”
听了这话,陈二舅郁闷的瞪了江爸一眼,便转过头对着陈姥娘问道,“妈,你是我亲妈吗?”
陈姥娘冷哼了一声,回话道,“我要不是你亲妈,我找把你打出门去了。你说呢,海燕?”
一旁的陈二舅妈在陈二舅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很是痛快的点了点。然后,拿起一个小小的月饼,吃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她就惊呼了一声,“哎呦,这个月饼真好吃啊!”
陈小表弟看见他妈妈夸的月饼是什么样子后,就笑嘻嘻的接了话茬,“妈妈,我刚才看见这种月饼这么好看,也吃了两个。嘿嘿,它馅儿多、皮儿酥,可好吃了。”
点了点头,陈二舅妈三两口便吃了下去,她很是好奇的对着陈姥娘问道,“妈,你这是在哪里买的?”
被吓了一跳的陈姥娘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一听是月饼的原因,便很是得意的炫耀道,“买什么买啊,那是家妮儿自己做的。咱们家妮儿啊,厉害着呢!”
陈二舅妈羡慕的看了江妈一眼,就转头对着陈姥娘说道,“是啊,小家真是厉害。姐姐有个这么能干的女儿,太幸福了!可惜我生小巍的时候伤了身子,这辈子都没有女儿命喽。”
陈姥娘瞥了她一眼,开口说道,“海燕,我这个当婆婆的,都还没遗憾你给咱们家生的孩子少呢,你遗憾个什么劲儿啊。”
“妈,在你心里,小家一个外孙女能顶的上好几个孙子,你自然就不遗憾了。”
“哈哈哈……”
*
八月十六一大早,江爸江妈照样出摊了。
江宜家和江大哥如今都不跟着他们去那么早了,他们都是在家吃过早饭后,七点二十左右的时候,才会出发去学校。
今天,他们兄妹俩一出门,就看见郑家两口子从隔壁停着的那辆吉普车里,走了出来。
走了一个月出头的人总算是回来了,江宜家他们赶紧上前去打招呼了。
郑妈看见他们俩过来了,便乐呵呵的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上学啊?哟,小家成初中生了。”
微微笑了笑,江宜家回话道,“郑婶,我现在在一中读初一了。”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郑妈便催促道,“离上课可没多长时间了,你们俩快走吧,可别迟到喽!”
江大哥对着郑爸郑妈挥了挥手,立马告别道,“郑叔郑婶,我和我妹妹先走了,咱们晚上在说话啊!”
郑妈也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离开了郑家两口子,江宜家他们便快步的想着学校门口走去。
来到校门口之后,他们就把早饭给了正在忙碌着的江爸江妈,又给他们说了郑家两口子回来的事儿。
随后,两个人也来不及说其他的什么了,就分开进了自己的学校。
时间不紧不慢的到了晚上,江家饭桌上,除了江家一家四口,还多出来了郑家两口子。
大家都不是什么“食不言”的人,一边吃一边聊天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