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冰看起来心情不错, 接过“思想品德”递过来的盒子,还掂量了一下, 笑着说了句什么。
池慕秋攥紧了拳头。
随后, 思想品德似乎是在邀请夏冰, 夏冰略略犹豫, 接着就点了点头。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向了停车场。
池慕秋的双脚像是生了根,定在了原处。
她眼睁睁地看着夏冰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缓缓地转身,嘴唇干涩。此情此景或许她应该流泪的,可眼睛也干涩, 什么都流不出来。
周六晚上, 池慕秋迈着虚浮的步子回到家里。客厅里隐约传来谈笑声,家庭的温馨氛围一瞬间包围了她。
“欸?不是说不回来了吗?”凌素珍迎上来,一脸惊喜, 接过池慕秋手里的外套。
池慕秋扯了扯嘴角:“哈……忙完了, 就回来了。”
“对了, 最近怎么没见你带夏冰回来啊?”凌素珍奇怪道,“平时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
大学这四年,池慕秋每次回家几乎都要带上夏冰一起。那孩子长相说话都讨喜, 机灵可爱。池慕秋和这样的女同学相处, 连带着都变得活泼了许多。
池慕秋脸上的笑容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嘴唇轻颤了颤, 低声说道:“她……忙呢。”
凌素珍絮絮道:“要是心情不好, 就多和夏冰出去玩一玩……”
“妈, 别说了。”池慕云突然淡声说道, “我姐应该还没吃饭,让她吃点东西吧。”
“哎对对对。”凌素珍起身叫吴阿姨,让她去厨房热菜。
池慕秋坐下来沉重地叹了口气,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想抹去脸上的疲惫。
多亏了池慕云坐在一边转移话题,池慕秋才得以吃上一顿稍稍安心的饭。凌素珍没能再提起夏冰,更没提起邢树军。
后天京城师范附中就要开学了。夜里,池慕云靠在床上,纤细的手指缓慢地翻着书页,心思却飘向了其他地方——
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学校离家远,真的确定不住校吗?
暖光灯下,精致的细框眼镜反射着柔和的光,镜片后那双沉静美丽的眼睛,一直低垂着长睫盯着书页的某处。
外面何时开始风雨大作,何时路清明把脑袋埋进了她怀里,她都没注意到。
“云,害怕……”
“轰隆”一声,震耳的雷声仿佛就在身边炸开一样,惊得少女一个哆嗦。
池慕云恍然回神,往窗外看去。窗户上全是雨点拍打的痕迹,闪电拼命撕扯着夜空,伤口处酝酿着下一个炸雷。她低头,慢慢摸索少女的脑袋,捂住她的耳朵。
“不怕了……不怕了……”池慕云低声哄着她。
路清明害怕的东西不多,偏偏很怕这种忽地一下炸开的雷。夏天有惊雷,冬天有炮仗。腊月和正月,小柱子最喜欢偷拿厢房里的钻天猴,突然点燃一个吓唬她。
恐惧来临之时,喊都喊不出来,只能抱着自己一动不动,默默消化一下。
而此时,池慕云温热柔软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听觉所到之处,是温暖的类似于海潮涌动的声音,雷声被模糊掉,她紧缩的心脏也渐渐舒展开来。
她这才感觉到,鼻尖抵着的地方,好软啊……
像棉花糖一样的,又香又软。
温香的气味让她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虽然经常让池慕云抱着,却很少会这么直接地碰到“棉花糖”……
缓过神来时,她想道,池慕云说过,内衣内裤遮住的地方,都是不能随意给人看、给人碰的。
她慢慢抬头,想把脑袋挪开一点,一道闪电却又急促地划过天幕,她一个激灵,赶紧把脑袋又埋下去。
池慕云看着少女鸵鸟似的样子,手掌又收紧了些。想起江北,她也有些无奈——怎么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是怕打雷的?江北也怕,不过,江北只要有人陪着就好,并不怕雷声。
路清明是怕雷声的。
一大一小静默地靠在床上。初秋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会儿,外面雷声渐远,池慕云才把手松开。
“快睡吧。”池慕云摸了摸少女的小脸蛋。
路清明抬起头看着她。女人微抿着唇,发丝有些凌乱,脸颊有两抹淡淡的红晕。
路清明伸出手在池慕云脸上贴了贴,奇怪道:“云,你发烧了。”
“……赶紧躺下。”池慕云偏着头,把被子拉在少女身上。看着少女纯澈的眼眸,她的脸颊似乎更烫了。刚刚松开捂在少女耳朵上的手时,她才意识到少女刚才抵在了……上。
以前她都会下意识避免,这次没注意,想来着实尴尬……
“哦,那好吧。”路清明挠了挠头发,把胳膊也放进被子。她闭着眼睛,隔着睡衣摸了摸自己胸前。
只有平缓的一点点隆起,一点都不软。
她有点郁闷地扁了扁嘴巴。
第二天一早,桂琴带着柱子来了。
柱子九岁了,大了一号的他看起来不像小时候那么淘气,一进门乖乖地喊“姑姑好”,池慕云拿零食给他,也懂得说“谢谢”。
路清明从卧室下来,一脸茫然。吃过饭池慕云就说要带她去买东西,她连忙上去换好了衣服。
她停在楼梯上,桂琴瞥了路清明一眼。上次看到这傻子,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当时还比现在矮了半头呢。
桂琴冲她招招手:“来来来丫头,快让我看看,长这么高了啊!”
吴阿姨往桂琴杯里续茶,笑道:“小小姐上个月量身高,已经168了!”
路清明看了池慕云一眼,池慕云摸摸她的脑袋,她这才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到桂琴面前。
“……妈。”路清明小声叫道。
桂琴拉住她的胳膊,啧了一声说道:“你爸祖坟是冒了青烟,他才一米七多一点!”
小柱子抬头看了眼路清明,瞪圆了小眼睛。九岁的小男孩还没到发育高峰期,不到一米四的身高在路清明旁边显得小小一只。
“好高啊!”柱子惊讶道,“吓人。”
桂琴笑着按了柱子脑袋一下:“咋说话呢!你要是也长这么高我就不操心了!”
趁着母子说话,路清明又退回了池慕云身边,低头玩着池慕云的手指。
小柱子一脸的不服气:“我们老师说了,男生在女生后面长,长大后都比女生高!学习也是,女生小学冒尖尖,中学考零蛋儿!”
池慕云轻皱眉头:“这是什么话?”
小柱子对池慕云有阴影,但心里又不服气。他妈天天跟他念叨,路清明那傻子是班里前三名,念叨念叨着就开始骂他,说他成绩吊车尾,不给她争气,还不如那个傻子考得好……
小柱子鼓起勇气低头嘟嘟囔囔:“本来就是……”
桂琴也说:“都这么说,我看有道理。”
池慕云倚在沙发上,长腿优雅地并在一起,微微一笑:“要是这样,考上大学的应该清一色都是男生才对了。听说今年京城高考,文理科状元都是女生啊。”
文理科状元的采访视频都上了电视教育频道,家里有孩子的人没有不关注的。
桂琴愣了一下,摆摆手:“嗨,可别说那俩状元,你看看那镜片,跟酒瓶子底儿那么厚,采访连话都说不清楚,读书都读傻了,女孩子家家的,以后找对象都不好找,祸害成那样可不好……”
一直低头玩池慕云手指的路清明突然抬头:“云也是状元。”
以前路清明只知道后妈讨厌自己,对自己不好,但现在她才意识到,后妈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都是错的。
因为池慕云说过,男女都是平等的,男生可以做的事情,女生同样能做到;男生想做的事情,女生同样有权利去想去做。
池慕云当年高考其实是发挥失常的,高烧39度走进考场,只有英语拿了单科状元。
“老多人喜欢云了,很好找对象。”路清明反驳道。
池慕云就在她身边,她也有了反驳后妈的勇气。
桂琴笑了笑:“小孩子懂什么?有人喜欢你姑姑,是因为你姑姑长得好看。”
“不是!”路清明睁大了眼睛,桂琴的话把她激怒了,“是因为她好!”
“你个小丫头片子理还挺多……”桂琴狠狠地瞪着她,“说你姑姑长得好看还不行?”
池慕云拍了拍少女的手背,轻声说道:“好啦好啦……”
少女有些不服气,偏过头看着地面,一副倔强的样子。
池慕云看着她,心里有点暖。她还小,却已经懂得明辨是非,还会袒护自己,去反驳桂琴。
“嫂子,我打算出去买点东西,要不,一起去吧?”池慕云站起来说道。她很清楚桂琴是来干什么的。几乎每个新学期开学前,桂琴都要带着柱子过来几次,池慕云会顺便也把柱子带着,买文具买衣服吃好吃的。
其实就算桂琴不来,池慕云也会买些东西让池天祥带去公司,路文松下班时顺便拿回家里。
亲不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亲,这是中国传统伦理道德的一部分。
哪怕再怎么不喜欢这对母子,看在父亲的面上,池慕云该做的也还是要做。
桂琴说她就不去了。她才不去呢,大人跟着去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小孩子自己去,吃什么、要什么都能理直气壮。
池慕云自然清楚她的心思,便叫司机把她送回家去了。
“我们今天要买,英语大作业本,日记本,钢笔,黑色水笔,涂改液……就没了吧。”路清明坐在副驾驶,一板一眼地念着纸条上的字。
红灯。池慕云转头看着她:“还有笔芯,试卷夹。”
“哦……”路清明从兜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兔子形圆珠笔,按了一下在纸条上做标记。
商场的文具店人不算多,毕竟时间还早。池慕云把文具买好,刚要走的时候,看到柱子在打量架子上的玩具车。
“这个也拿着吧。”池慕云把车放进篮子,转头去看路清明。
少女抄着衣服口袋,在三三两两走过的人旁显得有些鹤立鸡群。她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路过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时,迅速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兔子的脸,然后又快速把手抄进口袋,一脸若无其事。
池慕云看了看那个玩偶,微微一笑道:“小路,把那个兔子拿过来。”
“啊?”路清明愣愣地,“要它干嘛?”
池慕云也不喜欢可爱的东西啊,床上一只玩偶都不放,全是规规矩矩的方形纯色抱枕。
池慕云伸手拨了拨耳边的发丝,冲她眨眨眼:“挺可爱的。”
路清明犹豫地拿起兔子,抱在怀里。她其实也没多喜欢可爱的东西,但是看到这只兔子,就忍不住地觉得……很可爱,有点让她爱不释手。
这兔子有点像池慕云。路清明偷偷笑了笑。
路清明一向不喜欢小女孩们爱玩的玩具,对头花、发绳、发夹也没什么研究,平时就喜欢拿着手机玩玩游戏、在温室鼓捣花草,要么就是跟池慕云一起看书。
逛到二楼的电子产品区,池慕云问她要不要游戏机,她又不想要,说只喜欢手机上那几个游戏。
“云,我不要。”路清明猛摇头。
小柱子偷偷看了她们一眼,凑上来把玩游戏机,导购热情地给他介绍这个有多好玩。
“装起来吧。”池慕云拿出银行卡。
“这么贵。”路清明看着单据,咋舌道。随即她又担心了:“云,你还有多少钱?”
池慕云笑了笑,拉起她的手:“小小一个人,怎么这么多操心事儿?”
她目光移到路清明胸前挂着的手机上。还是几年前买的,键盘有些掉色。
池慕云自己就不是一个追逐新款的人,用的也是几年前买的。手机更新迭代速度快,橱窗里的新机跟几年前相比,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她想,刚好一起换一个吧。
“看看这款,新出的音乐手机,最适合年轻人了。”导购笑眯眯地把橱窗里形状圆滚滚、颜色活泼的手机拿出来。
诺基亚5300,的确是新款。可池慕云一眼看中的是N95,外形黑灰色,商务感很重,拍照像素高,价格自然是前者好几倍。
“喜欢哪个?”池慕云转头问路清明。
“圆滚滚。”路清明指了指那款音乐手机。
池慕云看她一眼,突然笑了,转头跟导购指了指N95:“要两个。”
路清明睁大眼睛:“云……”
池慕云捏捏她的小脸蛋:“你不是更喜欢这个?”
小家伙,想帮她省钱。
池慕云刚才手搭着橱窗,手指有点凉。路清明伸手轻攥住她的手,咧嘴笑了:“嗯……嘿嘿。”
一天下来,小柱子买了一个玩具车、游戏机、一堆文具,还有两套名牌运动服,一双运动鞋。最后池慕云带两个孩子去吃了火锅。
吃完饭,池慕云先把小柱子送回了路家。、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是不是跟姑姑要东西了?”桂琴一开门,看到柱子怀里的大购物袋,就是一阵大呼小叫。
池慕云微笑道:“应该的,不用跟我客气。”
送走池慕云,桂琴一边挑拣购物袋里的东西,一边跟路文松说:“清明那丫头长得,我的妈,跟个竹竿子似的,这以后啊,婆家可要难找了。小女生啊,超过一米六五那就是傻大个儿……”
“你可别瞎说了,”路文松吐了口烟,“就不说老家那边,京城这边谁家想要个矮子做儿媳妇?不得为后代考虑啊?我看啊,清明就现在这个子,是最合适的。不用再长了,再长就是傻大个儿了。”
“你也不高啊,”桂琴觑着路文松,“她妈多高?”
路文松沉默了一下,吸了口烟:“早就忘了,好像比我矮点吧。”
桂琴撇撇嘴。她没见过路清明亲妈。比路文松矮点,那就是将近一米七的个子了,这么大只的表妹,还能好看到哪儿去?
“我看,再过个一两年,就该给丫头‘打听’了,”桂琴说道,“能找城里的再好不过,找不着,就回老家。现在老家也富得很,她嫁回去不吃亏。”
路文松没说话,她接着自言自语:“那丫头,黑不溜秋,瘦叽叽的,也就一双眼睛还挺大……”
“以后,手机放在书包里,别挂着了。”早上,帮路清明收拾东西,池慕云嘱咐道。以前人小,怕走丢,现在大了,也没必要挂在脖子上了。
池慕云是听家里医生说,这样容易影响孩子颈椎发育,还有辐射,有诸多的不好。
池慕云请了半天假,带着路清明去报道。
附中门口已经挤满了学生和家长,路清明下车背上书包,左右瞅了瞅,就眼尖地在人山人海里找到了王亚宁。
王亚宁爸爸开着一辆小三轮,把书包递给女儿,慈爱地叮嘱了几句什么,然后就调转了车头走了。
“亚宁!”路清明牵着池慕云的手,挤了过去。
“清明。姑姑好。”王亚宁推推眼镜,笑着打招呼。她在同龄人中依然是个子小小的类型,一米五多一些,乌黑的软发扎了两条辫子。
在她看来,清明的姑姑特别温柔可亲,对她也好,不但帮她办了报道,还给她买了甜筒。
王亚宁和路清明总成绩差不多,都被分到了火箭班。教室在五楼最里面,旁边就是年级办公室,可见这个班级受重视程度。
分座位的时候,因为身高的缘故,路清明被分到了最后一排。王亚宁则稳坐第一排。两个人隔着一个教室,无奈地相视笑笑。
火箭班里并不都是学习好的,还有那么几个是择校来的这里。班里就数路清明个子最高。发育中的少女骨骼细长,身形纤瘦,便成了他们嘲笑的对象。
“哎!撑衣杆儿!哎,说你呢!能不能别在我眼前晃?我眼晕!”
路清明理都不理身后叫嚣起哄的男生,背着书包抄着口袋,走到王亚宁旁边:“回家吧?云说她今天在附近工作,来接我们。要不你去我家吃饭得了。”
王亚宁想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告诉我爸妈一声。”
几个男生跟在一高一矮两个少女身后。校服穿在个子高的少女身上,显得有些局促,手腕脚腕都露出一截。
“嘿,筷子配鸭蛋哈哈哈哈哈……”
青春期的男孩子爱捣蛋的原因是,爱看别人气恼的样子。被捉弄的人越气急败坏,他们越开心。可惜的是,两个女孩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儿,甚至还互相讨论着今天留的作业。
几个男孩一哄而散。
赵鹏冲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也耷拉着脑袋去学校门口找自家的车。
刚要上车,他突然看到一辆车缓缓在路边停下来,里面出来个漂亮高挑的年轻女人,长长的黑卷发,大大的墨镜架在高挺秀气的鼻梁上,举手投足优雅从容。
再一看那车,乖乖,能买他家那车好几辆了。
这么年轻的女人,开这么好的车?
赵鹏拿出手机,咔嚓拍了张照片。一抬头,看到两个女孩奔过来,和年轻女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年轻女人接过她们的书包,放进车里。
筷子和鸭蛋这是被那女人拐跑了?
赵鹏带着疑惑上车,发现自己老爸正出神地盯着那边那个年轻女人看。
“看什么呢!”他老婆坐在副驾驶抱怨道。
“爸!我饿死了,回家吧?”赵鹏也不满道。
他爸像是突然回了神,发动了车子,转头不屑地跟妻子笑道:“这车绝对不是那女的自己买的。这么年轻漂亮,又不像是结了婚的——”
“那你还看!”他妻子气愤道,“眼睛都要掉出来了!这种被包的货色有什么好!”
“谁看了!我看的是那车!”赵鹏爸爸恼羞成怒。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赵鹏从后面探过头来,好奇道:“妈,她那样的真的是被人包了?”
赵鹏爸爸更怒了:“你看你乱说的!我要说的是这女的爸爸肯定有钱!”
“哼,”赵鹏妈妈冷哼,“哪儿来那么多有钱的爸爸?我看就是被人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