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明爽朗道:“行, 那下次,就要换我请你了。”
池慕云淡淡地笑了笑, 低头看菜单。天气渐暖,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简约风西装上衣, 袖子挽起了一块, 露出素白的手腕。
“要这个吗?”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菜单上一味小菜。
路清明点头:“好。”她其实什么都能吃。重要的是,是和池慕云一起吃。
池慕云圈了一份杏仁露。陈思明问道:“你爱喝这种饮料吗?”
池慕云笑道:“清明爱喝。”
路清明在心里说,我其实什么都爱喝。
不过……好像确实是最喜欢杏仁露的。
她眨眨眼,看着池慕云的侧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爱喝杏仁露,池慕云却记着。
混混沌沌的大脑里, 突然有些奇异的感觉。这感觉出现过很多次, 池慕云给她盖被子的时候,给她讲故事的时候,出现在校门口接她的时候……
她晃了晃脑袋。这奇异的、被人在乎的感觉不待细究, 便被她忽视了。
陈思明取杯子斟了两杯茶, 一杯给池慕云, 一杯给路清明。
“对了,我记得清明是你……表哥家的孩子?”陈思明问道。
池慕云点点头。
“那你家亲戚关系不错,”陈思明摇头道, “不像我家, 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可开交。”
池慕云不想对别人家事多加打听, 再说, 她也不觉得自己家的亲戚们有多和睦。
正好这时烤鸭也上来了, 池慕云问路清明要不要用白糖蘸鸭皮吃, 路清明惊恐地睁大眼睛,直摇头,把自己碟子用手护着,离池慕云远了些,似乎怕池慕云给她撒白糖。
“可好吃啦,来,试试。”池慕云坏笑道,作势就要把白糖撒进她碟子。
路清明见她真的要撒白糖,便慢慢松开手,把自己碟子朝池慕云推了出去,抿着嘴唇,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既然是池慕云要撒,那就撒吧。路清明心想。虽然她觉得肉蘸白糖应该会很难吃。
池慕云忍不住笑出声。她就爱逗这直脑筋的小傻瓜。北方人很少有人喜欢甜口肉食,白砂糖就算上来也是放着看的,她自己都不吃,自然也不会给路清明尝试。
陈思明不禁失了神。
池慕云一向都极淡然,很少表现出这么俏皮的样子。笑,别看只有一个字,“笑”却分千百种。池慕云面对同学朋友,笑得淡然随意;面对采访对象,笑得礼貌不卑不亢;面对同事笑得随和,面对上司笑得内敛……
他却从没见过她笑得这么灿烂明媚过,微弯的眉眼、唇角甜美的上提弧度,都在昭示她此刻的好心情。
池慕云拍了拍小傻瓜的头:“谁要给你放了?真是的……”她笑着抬头。
陈思明转移视线,却看到那短发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小女孩头发长长了,眼神也灵动得多,跟两个月以前那个“假小子”相比已经判若两人。
陈思明皱皱眉头。这小女孩眼神里满含敌意,他就像在被一匹年幼的狼盯着看,格外不舒服。
路清明盯了他几秒,便又低头吃东西了。烤鸭皮酥肉嫩,路清明夹起一块蘸些调料放进嘴里,大眼睛微微眯起来。
太好吃了。
有好吃的东西,又有池慕云坐在旁边,这稍微让她心里好受了些。
池慕云吃饭不爱说话,陈思明也是知道的。他当然不是一个会讨人嫌的人,便也默默吃东西,时而帮对面一大一小两位女士斟茶、递调料。
中途池慕云说要去一趟卫生间。路清明放下筷子,大眼睛盯着她,想跟着一起去。
池慕云轻声问道:“你去干嘛?”
路清明挠挠脸。其实她根本不想上厕所,只不过就是想黏着池慕云而已。
“吃你的,我马上回来。”池慕云笑了笑,转身走了。
路清明拿起筷子,看也不看陈思明一眼,低头继续吃。
陈思明却似乎想跟她搭话。
“小妹妹,”陈思明慢悠悠地说道,“还想不想吃什么?”
路清明不太想理他,但又想到,这人会不会跟池慕云告状呢?
路清明摇摇头。
“你跟小姑姑住在一个房间吗?”陈思明用逗小孩的口吻问道,“听你姑姑说,她每天还要给你讲故事呢。”
在陈思明的印象中,池慕云就像不食烟火的仙女似的,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仙女每天是怎么哄孩子的。
仙女多了一丝烟火气,又让他觉得池慕云更加复杂,也更加吸引人了。
仙女毕竟还是凡间的仙女。
路清明大眼睛转了装。她不想跟陈思明说自己和池慕云睡一个房间。对她来说,这是属于她和池慕云之间的秘密,外人不需要知道。
可陈思明居然知道池慕云给她讲故事的事情,这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她夹了一根豆角放进嘴里,抬头傻里傻气道:“读故事,我自己……讲故事。”
陈思明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一脸迷惑。不过他能看出路清明不像正常孩子,便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孩子表达能力差。
路清明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为了自己的小“聪明”。她可没不理陈思明,是陈思明听不懂她说话。
陈思明不死心地继续说道:“是你自己读故事?小姑姑不和你一起吗?”
看来这个男人比她聪明多了。
路清明抬头刚想继续装傻,身边却传来淡淡的香味,她闭嘴低头。
池慕云坐下后问陈思明:“你在和清明说什么?”
陈思明笑道:“没什么,就是很好奇,你这样的女生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池慕云微愣,笑了笑并不打算作答。
饭桌上陷入沉默。半晌,陈思明打破沉寂,声音低沉道:“其实……我很羡慕清明。”
见池慕云低头不语,他也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从小到大,都是女孩子追他,哪有他对谁主动的份。
更是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痴情了。
路清明不太明白陈思明在说什么,摸着鼓鼓的肚子,夹起碟子上最后一块肉。
“小路,跟你说过的,不能吃太饱——忘了?”
池慕云伸出筷子截住她,张口把肉放进嘴里,咽下后才慢条斯理擦嘴。
路清明舔了舔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池慕云这才转头,看着陈思明,用戏谑的语气说道:“清明小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儿了,陈思明,你真羡慕啊?”
陈思明微愣:“什么?……啊,这样啊……”
池慕云唇角勾出一个弧度。陈思明和她也算熟识,开个玩笑也没什么。主要她并不想正面回答陈思明关于“那方面”的问题。
不是她想吊着人家,而是……她会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想,陈思明再有下次,这朋友也没得做了。
池慕云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递给路清明:“外面冷了,系上,咱们该回家了。”
陈思明看了看表,有些迟疑地开口:“急着回家吗?旁边就有个电影院,要不要看个电影,消化一下再回去?”
池慕云低头:“小路,要去吗?”
路清明一点都不给面子地摇头。
池慕云笑道:“那还是回家吧。对了——”她叫住要去结账的陈思明,“账已经结了。”
陈思明无奈道:“慕云,你对我太见外了。”
池慕云围上围巾,把柔软的发丝拨弄出来,回头笑道:“你也还在实习,和我一样,就别讲究这些了。而且,”她顿了顿,微挑的眼角笑意加深,“我哪有见外,我们不一直是朋友吗?”
陈思明神情黯然,讪讪道:“……是啊。那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池慕云点头:“嗯。”
陈思明和她们一起走到地下停车场附近,强打精神道:“那——我们学校见。”
池慕云一只手搭在路清明肩膀上,一只手抄着外套口袋,淡笑着道别。
路清明仰头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悦。怎么她和那男人说了这么多的话啊。他们一来一往,好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对话,可偏偏她又觉得这对话中包含了别的意思。
可惜她太愚钝,看不懂、参不透。
她闷闷地低头,把口鼻插进围巾,吸进鼻子里的是羊绒味道。
手机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胸膛,胸口发闷。
许是因为早春空气差,路上人不多。背后的白亮的路灯把一大一小两条影子拖得老长。
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路清明这么想着,更闷了。
“怎么把鼻子都捂进围巾里了?”池慕云低头见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伸手把她围巾往下拽了一下。
路清明突然问道:“你几岁?”
池慕云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有些好笑:“你应该问我——你二十几岁?”
路清明黑漆漆的眼珠盯着她:“那你二十几岁?”
池慕云牵着她一只手,有些孩子气地随着脚步晃动,长发在路灯下如瀑布般闪烁着幽幽的光。她似乎心情真的不错,学着路清明的口吻答道:“我二十二岁。你呢?小路十几岁了?”
可能因为路清明长得瘦,看起来显小,别人总是问她“几岁了”。
路清明没说话。
她才十一岁啊。在心里掰手指头算,二十二减去十一,等于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