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伊切赫?”
伊利克森愣了一下,金发男孩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队友, 之后他回答道:“我没事。”
他说这句话时仍然抱着那颗据说很有纪念意义的足球。伊利克森是抱膝而坐, 而那颗足球被塞到怀中之后, 就刚好搁在他的膝盖上, 他的下巴轻轻磕着黑白色的足球, 无意识地。
什琴斯尼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伊利克森的头发。
作为门将的什琴斯尼在场上表现很是稳健, 但是球场之外的他,仍然是一个活泼爱玩闹的年轻人。但是此刻什琴斯尼却显得有些消沉。
他毕竟是把守着阿森纳大门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三个失球全部是被他亲手从球网中捞出来的。对于其他球员来说, 失球固然是打击,意味着球队晋级希望的渺茫。但是对于什琴斯尼而言, 失球不仅意味着次回合的翻盘可能越来越小, 同样意味着他作为门将的失败——也许可以用这是阿森纳全体的溃败作为安慰, 但对于门将而言, 内心的挫败感还是很难淡去。
更何况, 除去那三个失球之外,全场大部分的时间,什琴斯尼都在紧张地面对着拜仁球员的狂轰滥炸, 心理压力极大,身体也十分疲惫。此刻骤然松懈下来, 不免有些消沉。
不过阿森纳门将还是温柔地摸了摸自家小队友的头毛,
“别想太多, 伊利。”什琴斯尼说道, “你踢得很好。”他当然看得出来小队友颇有几分心不在焉、郁郁寡欢。但是在什琴斯尼看来,伊利克森实在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他在最后关头的进球,已经为阿森纳保存了下回合的希望,即使那希望十分渺茫。同时,也是伊利克森的突破挽回了球队的最后一点颜面。
更不必提,这同样是伊利克森个人的阿森纳首球以及欧冠首球。什琴斯尼觉得,如果全队可以有一个人在这场比赛之后完全问心无愧的话,那就应该是自己的小队友了。
可是伊利克森摇了摇头。
“沃伊切赫,我还不够好。”金发男孩轻声说道,“我曾经那么好过,我很清楚,如果我能达到曾经的水准,我就能为球队做更多的事情……可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做到。”
“如果我足够强大,我们就不会面对拜仁全无还手之力。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明明可以做到,却——我真的很着急,沃伊切赫。”他看向自己的队友,神态茫然,“我要怎么做?”
“在我取得自己西甲首球的时候,我帮助球队逼平了皇马。”他重新把头枕回足球上,心不在焉,“在第二粒进球的时候,我们反超了皇马。这才是我应该做到的事,这才是我应该去做的。对,那同时也是我的欧洲顶级联赛首球与巴塞罗那首球。”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伊利,生活又不是写好的剧本。”什琴斯尼试图劝他,“你用一个月就取得了自己的阿森纳首球,而且这对于我们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进球,这就足够了。你不可能每次都赶上重要关头,不可能每次在需要英雄的关头挺身而出,西班牙国家德比一年也只有两场,算上国王杯和欧冠顶了天也就五场。遇到一次,又逆转翻盘,已经很让人惊奇了。而且你今天的表现也并不差。”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伊利克森说道,他皱着眉头,“我明明……可以更好。”
金发男孩显然是钻入了牛角尖,他想逼着自己完全释放出曾经的灵气,却又无法做到。
“别这么想,伊利。”阿森纳门将真情实意地说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都是相信你的。你是可以更好,但是现在的你也已经很好了。你可以问球队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一定都是这么想的。”
“你是天才,伊利。你代表着这支球队能够达到的极限。”什琴斯尼道,“我们都相信这个,而这是你使我们相信的。如果我们都相信了,你为什么不肯宽容自己?”
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来解劝对方:“况且,罗纳尔多在英超取得自己的第一粒进球,也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你可是加盟一个月就进球了——怎么样?罗纳尔多算是顶级天才了吧。而且他进的还是任意球。”
什琴斯尼为自己必须拉出皇马头牌感到有些心塞,但他不错眼地盯着小队友的面部表情。
伊利克森恍惚了一瞬,立刻为自家队长辩解起来:“克里斯蒂亚诺那个时候才十八岁!况且他在曼联作为替补是轮换出场,开火权也不如我现在足……”
“但那时候他是以葡萄牙天才的身份加盟的,至少比你刚过来的时候状况要好上很多,对吧?”什琴斯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伊利,你身在局中,你不如我们旁观看得清楚,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你究竟有多么大的进步,这正是我们坚信的原因。你是天才,伊利。你是我们阿森纳的希望。”
“克里斯蒂亚诺打入了任意球,可我现在还没有任意球破门的记录。”伊利克森下意识为自家队长辩解了一句,才专心听起了什琴斯尼的后半段。
他听着并没有反驳,但神情显然变得迷茫了。伊利克森自语一般问道:
“那为什么,巴塞罗那不要我了?”
说完这句话伊利克森自己也愣了一下。
显然,即便已经逐步在新球队安稳下来,每天和队友说说笑笑、并且很长时间不再想起巴萨后期的种种风波,但当初得知被放弃那一刻的痛苦,仍然是藏在伊利克森心底的疤痕。
他可以试着走出过去,并且决心不再沉溺、也不再回去。但是,仍然有一些时候他会忍不住自问,是不是他自己其实真的不够好?是不是他与巴萨之间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这并不是一个很容易找到答案的问题,什琴斯尼可以说出巴塞罗那的前种考量,却无法化解伊利克森内心的隐痛。好在金发男孩很快反应过来,揭过了这个话题。
“沃伊切赫,在受伤之后我倒退了一大截,并且很长一段时间感到自己停滞不前。你知道吗?到现在,我的膝盖还会隐约作痛。我已经不知道那是实际的痛苦,还是心理作用。”伊利克森的蓝眼睛安静地凝视着自己的队友,“我很焦虑,我的面前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它不让我达到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而我无法击碎那堵‘墙’。”
他顿了一下。
“在来到阿森纳之后,情况开始有所好转。你告诉我这段日子我有所进步,我……我其实是知道的。对我来说,就像是那堵墙终于可以被推动,哪怕我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缓缓推动它,一点一点挪移。”他自言自语道,“可是那不够,那根本就还不够。‘墙’本来是不存在的,我知道只要我打破它就能开始飞奔,回到我曾经到过的位置,甚至更远,我立刻就可以帮助到球队,立刻就可以给大家战胜强敌的信念。”
“可是,我无法打碎那面墙。我只能一点一点推它。平时我也许可以用自己在进步来自我安慰,可是当我面对拜仁,当我意识到现在的自己距离使他们畏惧多么遥远。我当然会痛恨,我当然会想,如果我能打碎那面墙就好了。如果那样的话,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伊利。”什琴斯尼抓住了他的手,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你已经做到了。”
“什么?”伊利克森下意识问道。
“你已经做到了,伊利。”什琴斯尼又重复一遍,诚恳而耐心,“你已经给过我们大家勇气了。”他说道:“战胜拜仁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不要把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这样,并不适合你。
“我……”伊利克森张了张嘴,又闭拢。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急切从何而来。那是因为平安夜的那场谈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停止爱着另一个人,以及他属于的球队。所以他对阿森纳以及温格教练深深内疚,所以他急着创造更多更多的荣誉,将来万一有一天非要离开,也能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
可是他实在有些太急了,就连队友们也看出不对,因此有了这时什琴斯尼与他的谈话。
“我找不到任何打碎那堵墙的办法。”伊利克森最终说道。
指挥队友跑位、激励球员奋进固然也对球队有所帮助,可是他自身若不能强大起来,那么前两项也是不能久持的。伊利克森想要做到更多事,原因是他明明可以做到。
“那就别着急。”什琴斯尼揉了揉他的脑袋,“伊利,我们知道你总可以做到。阿森纳愿意等待你,而你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自己今天没有做到足够多的事,伊利。那么你想一想,其实这场比赛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有在拜仁的下一回合。”
他望向金发男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道:“这场比赛还没有结束。”
也就是说,他仍然拥有着改写结果的机会。
伊利克森的神情因为这句话而恍惚起来,什琴斯尼趁热打铁:
“如果次回合我们打了拜仁2-0,那很遗憾,你这场的确少进了一个。但如果次回合我们打了拜仁慕尼黑3-0的话——”什琴斯尼笑了起来,“哇,那你就会觉得,你这场的进球简直刚刚好。”因为如果下场是3-0的话,阿森纳将立刻以总比分4-3晋级。而2-0的话,则会因为客场进球数少一个的劣势淘汰出局。
在阿森纳门将的鼓励下,金发男孩总算歪了下头,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就如天使般美好,虽然转瞬即逝。
“那我们就试试看吧。”伊利克森说道,“虽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去做。”
但是,这场比赛,可还没有结束呢。
他抱着足球,胳膊肘在地上借了个力成功起身,然后低下头对什琴斯尼说话,神情温暖:
“我们去感谢球迷吧,沃伊切赫。”
比赛结束之后,球迷一般不会立刻退场,尤其是主场球迷们。因为惯常会有球员和前排球迷互动的活动,比如签名合影的福利,甚至遇上球员心情好,还会被赠送落场球衣。但是今天的溃败之后,显然不会有球员有心情兴高采烈去互动。
但他们仍然要去感谢球迷的支持,感谢即使在3-0落后时仍未停止的加油声,并且请他们相信阿森纳,相信他们并没有放弃下一回合。在球队落难时,球迷的支持更显珍贵。
“好啊。”什琴斯尼也站起身来,他在笑,“我希望他们不会指责我丢了三个球。”
“他们不会的。”伊利克森说道。随后他们又对视着微笑了一下,一同走向了球迷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