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队官诡异的目光,看的陆铮心里直发毛。
陆铮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三个人居然如此不约而同的露出这种信息量巨大的表情。
“呃......咳咳,三位队官,你们这是......”陆铮终于受不了了,开口询问道。
张勇一看陆铮的表情,不像作假,开口道:“陆铮兄弟,你难道这是第一次见兰梅?以前也没听说过?”
陆铮一看张勇终于说话了,赶忙点点头:“是啊,这戏院我都是第一次来,更没听说过兰梅。”
听了陆铮的话,其他两个队官的表情,这才终于变得正常。他们脸上又变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转头继续听戏了。
张勇现在是陆铮的队官,而且人才这种东西,受到上官重视和优待也是正常的。就例如今天带陆铮出来听戏,这要是换成普通士兵,有可能吗?
张勇看到陆铮还是不明所以,一脸蒙圈的样子,于是耐心解释道:“这兰梅,歌喉无双,倾国倾城。可是......却并非女子。”
陆铮一听到张勇这句话,心里的所有疑惑都消失了,同时心中瞬间有一万只小绵羊奔腾而过。
陆铮在心中呐喊了一声:曲子唱成这样,人长成这样,居然不是女人?!这是妖孽啊!
看来,不但不能相信耳朵,连眼睛都开始欺骗自己了。
这时候,跑堂的小二送来了几盘瓜子点心,提来了一壶茶水。
张勇赏了小二银子,小二道着谢,点头哈腰的走了。
张勇抓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开口道:“陆铮啊,你今年多大了?”
陆铮站起身,提起茶壶,给三位队官倒上茶水:“回张队官,我今年十八。”
张勇看到陆铮态度恭敬,主动给自己倒茶,小小年纪虽然武艺高强,但是一点都不狂傲,张勇心里也是非常高兴。
其他两个队官也是点点头,面露笑容。
张勇指指另外两个队官,对陆铮介绍到:“他是冯大成,他是周三柱,我们都是跟随大帅多年的老部下了。”
陆铮赶忙抱拳,给两位队官郑重行礼:“陆铮见过冯队官、周队官。”
陆铮这一动作,身上的甲叶哗啦哗啦直响。陆铮的头盔有点大,这一点头,头盔就跑到前面把眼睛都遮住了。
陆铮这桌距离戏台很近,陆铮甲叶的响声,引起了台上兰梅的注意,唱戏舞枪之间,顺着响声往这边快速扫了一眼。
两个队官看到陆铮的样子,都哈哈一阵笑。
冯大成摆摆手,笑着道:“陆铮兄弟,不必客气。我们步营的人,从来都是兄弟相称。我们都比你大的多,以后喊我们一声哥哥,就可以了。”
陆铮扶正头盔,嘿嘿一笑,抱拳左拜一下,右拜一下:“是,冯大哥、周大哥。”
三个队官相视一笑,心中对陆铮这个小伙子,也是喜欢的很。
陆铮刚刚坐下,忽然身后传来一个非常傲气的声音:“几个军中粗汉,也坐这么好的位置。如此文雅的东西,你们欣赏的了吗?”
又一个声音马上接道:“就是,赶紧滚开一边,别要在这里碍眼。”
陆铮一听到这话,都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这近在咫尺的声音是在说谁了。陆铮心中顿时怒火翻涌,双手一撑桌子,就要站起来,身上甲叶哗啦哗啦直响。
可是陆铮刚站起一半,就被身边的张勇按住了。张勇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陆铮不要乱来。
上官都示意了,陆铮只能按下心中的愤怒。头盔太大,不方便回头,干脆就直接坐了下来。
陆铮他们这张桌子,离戏台很近,位置很好。兰梅一段戏已经唱完,刚准备接着换戏,唱完今天最后一个戏码。
结果下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戏台上的兰梅。兰梅斜眼看向这边,当看清楚情况以后,捏枪的手也攥得越来越紧。
陆铮看到张勇和其他两个队官,明显也是在强压怒火。张勇站起身,抱拳一礼,开口道:“几位才子多时不见,这真定府也是太小,总让我们遇到。”
陆铮后面的人又说道:“少跟我套近乎,你算哪根葱。赶紧让开,我们还要听戏呢。”
张勇眉头一皱,嘴角一阵抽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狰狞。旁边的冯大成看到张勇的表情,赶紧站起身来,拉着张勇往靠后的一张桌子走去。
周三柱也过来拉起陆铮,跟着冯大成他们来到了另外一桌子。
陆铮忍着火气,坐下后往原来的桌子一看,原来是四个书生打扮的人。陆铮忽然觉得,这几个人好像很眼熟的样子。
陆铮正打算细看,可是身边冯大成说的话,吸引了陆铮的注意力。
冯大成低声和张勇说道:“别冲动,他们都有功名在身,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勇咬咬牙关,话语从嘴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们拼死拼活战场杀敌,性命都不要去保家卫国。他们倒是安逸,读几篇文章就来指点江山......”
冯大成和周三柱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原来,这个世界里的大华,重文轻武很严重。凡是身上有功名的读书人,身份都很尊贵。而军队当中的武官,和文人比起来,身份直接降低。
举例来说,就是在大华官拜一品的武将,也要被同一品级的文官压上一头,这就可想而知现在是什么社会氛围。
三个上官都在场,陆铮就是有再大的本事,再愤怒的心情,也不好擅自去做一些什么事情。现在陆铮只能忍耐,只能安静的坐着。
忽然,台上的兰梅说话了。兰梅一出声,顿时吸引了下面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
只见兰梅莲步轻移,走向台前,对着陆铮他们这桌的方向,鞠了一躬,开口道:“前些日子,听闻契丹叩关,众位将士即将身赴沙场,兰梅在此献上一曲,愿出征的将士们凯旋而归。”
兰梅说话的声音,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这就是女人的声音,而且非常甜美,悦耳......
台下众人听说兰梅不唱戏了,居然要唱曲子,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士子脸上表情也是一变,明显没想到兰梅会给几个粗人武夫去唱曲。
张勇他们也是有点受宠若惊,没有想到这位极负盛名的名伶,会专门献曲给自己。刚才明显是自己这伙人吃了瘪,灰溜溜的给人家几位才子让了座位。
这兰梅虽然极负盛名,但是毕竟是个戏子。现在居然特意献曲给自己这边,这分明有当众打几位才子脸的意思。
陆铮顿时对这个不趋炎附势的兰梅,产生了极大兴趣和好感。
这时候,台上又上来一位乐师,带的乐器是古琴。随即,琴声响起,兰梅的歌声也传了出来:
君欲守土复开疆,血犹热,志四方
我为君擦拭缨枪,为君披戎装
君道莫笑醉沙场,看九州,烽烟扬
我唱战歌送君往,高唱......
听,昨夜有戎狄
叩我雁门关,攀我十丈城墙
看,九州有烽火
江山千万里,烽火次第燃
我,高歌送君行
掌中弓虽冷鲜血犹是滚烫
且,为君倾此杯
愿君此行归来踏凯旋......
随着台上兰梅的歌声,台下都经历过战争的三位队官和陆铮,他们胸中的热血,已经开始沸腾了。
即便台下的其他的人,也已经被兰梅的歌声所感染,这歌声柔美中透着激昂,把戎狄叩关的凶险激烈,以及大华烽火燃起的紧迫场面,全都唱了出来。
可是突然之间,曲风又是一转,一种强烈的依依不舍,送君上沙场的悲壮,又传递给了台下所有的人。
陆铮本来对曲乐方面就很是敏感,这一曲才刚刚开始,就唱的陆铮荡气回肠,胸中又是热血沸腾,又是隐隐难受,无法言喻。
台上兰梅的歌声继续传来:
闻说塞外雪花开,吹一夜,行路难
我织一片明月光,愿为君司南
闻君跃马提缨枪,逐戎狄,酒一觞
我将祝捷酒浅埋,待君......
共醉万场!
当兰梅唱到这里的时候,台下所有的人,除了那四个文人士子以外,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双拳紧握,目中含泪。
即便是那四个士子,眼神中也已经带着几分迷离,似乎已经魂游天外,不知道是被歌中的气氛感染,还是仅仅喜欢兰梅天籁般的嗓音。
曲调再次一变,兰梅的嗓音趋于柔和:
我梦君征战,一月......
我梦君归来,一年......
我梦君不还,五年......
我梦已不在,十年......
如今我歌声已哑,难高歌,迎君还
我站在城楼细数,将士三十万
忽见君跨马提枪,旧衣冠,鬓却白
我将祝捷酒斟满,且问......
君可安康......
一曲终了,陆铮面前的三个铁血军汉,已经是泣不成声。张勇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娘子......夫君又要去边关了......你保重啊......”
歌声终了许久,台下只闻低低的抽泣,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可是兰梅的歌声,似乎还萦绕在众人的心中,久久无法散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兰梅已经走下戏台,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酒壶酒杯。
兰梅来到陆铮他们这桌跟前,盈盈一拜,放下托盘,给酒杯中斟满酒。
陆铮恍惚之间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兰梅,在明明已经知道的情况下,却忽然产生了更加严重的错觉......
耳朵、眼睛、包括感觉,似乎已经......再也不能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