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章命不久矣
对于大夫人被接走一事，慕容复和老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有大夫人这个人。以大夫人那摧枯拉朽的身子，左不过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事，这样一个将死罪妇，戚家要请回去那就尽管请回去吧！
而慕容歌听说，戚家不止接了大夫人回去，还秘密将正在静安寺出家修行的慕容熙也弄走了，至于慕容华，因为是被皇帝亲口下令流放的，戚家不敢擅动，便只派了几个心腹暗中保护。
慕容歌心中冷笑，戚家这样，简直是多此一举。
慕容华从小娇生惯养，别说吃苦，就是饭少吃一顿都是没有的。等他顺利到了边境，过上那种满嘴黄沙，天天啃馍的日子的时候，自然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戚家人在军营里过惯了苦日子，当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忍一忍也就是了。但对于慕容华来说，缺少了锦衣玉食那就是要他的命。
红木镶象牙的床上，大夫人咳嗽不止，荣国夫人就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又一脸心疼的给大夫人顺背：“淑华，我的淑华，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接熙姐儿了，等晚一些，你就能见到她了！”
荣国夫人的双眼里写满了内疚，若是她能早一些将大夫人接回来，说不定情况还没有这么严重。
一刻钟之前，戚国公府的大夫刚刚替大夫人看过，多的话没说，只沉痛着让荣国夫人节哀。因此荣国夫人才迫不及待的喊了戚越去接慕容熙，她害怕再晚几日，大夫人怕是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听到慕容熙要回来的消息，大夫人灰暗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母亲，你说的可是真的？我的熙姐儿，她……”
荣国夫人当然知道大夫人想说什么，熙姐儿和她一样是待罪之身，如此明目张胆的将人接到戚国公府，让太后那边知道了，定然对戚国公府有成见。可是大夫人是她的女儿，是她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怎么舍得大夫人就这样走了？连最心心念念的女儿都见不上就去了？
“咳咳！咳咳！”大夫人又咳了起来，荣国夫人忙接过丫鬟手中的热水，喂到大夫人嘴边，大夫人的唇瓣才刚碰到杯沿，就忍不住“哇”的一声呕了出来，顿时一杯清水就成了血水，刺目惊心。
荣国夫人老泪纵横，哭道：“淑华，都是母亲没有照顾好你。若是能早一步……”
“母亲，这不是你的错！”大夫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扬起一丝悲哀的笑：“是他，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容不下我了！母亲，我现在才知道，当初你不愿意让我低嫁，是真的为我好！”
曾经的慕容复还只是一个家底清寒的翰林院编修，全然没有今日的官爵和人脉，那时候大夫人对慕容复一见倾心，不顾家中争议硬是嫁了过去，而现在慕容复发达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却落得个身败名裂、命不久矣的下场。想起这个，大夫人一颗心又悔又恨，只可惜再多的悔恨也换不回她的青春，她的健康了！
“母亲！”隔着屏风，一声急迫而凄婉的声音乍然响起。
短暂的惊愕之后，大夫人看见了一身素色衣衫并带着帷帽的慕容熙，慕容熙容颜依旧，只是清瘦了不少，偏偏这份清瘦又让她多了一分羸弱的美感。如果忽略她头上少了头发而戴了帷帽的话，慕容熙依旧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大夫人看见慕容熙，激动得立马从床上挺了起来，只可惜她身子极弱，还没有完全坐起来就又跌了回去，引起一阵强烈的咳嗽。
慕容熙见状，泪水盈盈的一下子扑到了大夫人身边：“母亲，你这是怎么了？”
许是在静安寺“静心休养”的结果，慕容熙的疯病看起来没有那么严重了。至少，她认得大夫人，认得荣国夫人。
大夫人极力咽下了胸口漫上的一抹腥咸，摆摆手道：“你回来了就好，母亲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大夫人大概不知道，她每说一句话，都要缓上半天，仅仅感染风寒能让一个人这样吗？
慕容熙却压根没有察觉到大夫人病情的严重性，闻言只点了点头，就委屈酸楚的小声哭诉了起来：“母亲，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这些日子，吃不好穿不暖，她们还强行剃光了我的头发！母亲，我好可怜，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我要杀了那些臭尼姑，她们先是把我关在柴房不给饭吃，后来又天天逼着我干农活，”一面说，慕容熙还递上了自己粗糙不堪且爬满了小伤口的手：“你看，母亲，我的手……我的手怕是再也不能弹琴、写字和画画了！”
看着眼前这双残破粗糙、骨节粗大的手，大夫人的眼泪更是抑制不住的往下掉。天哪，这还是她的熙姐儿吗？她的熙姐儿纤纤玉指，别说伤口，就是一丝干皱也不曾在她皮肤上出现过啊！
大夫人这一哭，慕容熙就哭得更撕心裂肺了，连荣国夫人也忍不住抹泪。祖孙三人好好的抱头痛哭了一场，这时，荣国夫人想到什么，起身道：“你们母女先好好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大夫人没有问荣国夫人去干什么，她的眼中只有慕容熙。慕容熙整个头都埋在大夫人的怀里，啜泣着，泪水湿了大夫人身前的棉被和衣衫，大夫人轻轻抚摸着慕容熙的背，目光定在她光秃秃的后脑勺上。
慕容熙的头发是当真被剃光了的，没有丁点残留，大夫人望着女儿白生生的后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厢，荣国夫人在外间见了戚越，没有拐弯抹角，径直问道：“越哥儿，你接熙姐儿的时候她可有什么不对？她的病……到底是彻底好了还是只是暂时的？”荣国夫人毫不掩饰脸上的担忧。
大夫人眼看就……熙姐儿可不能再糊里糊涂的了！
戚越沉吟了一下，道：“祖母，我是带着大夫去接的熙姐儿。她现在的状况，可能持续不了多久……”言下之意，慕容熙的正常只是暂时的。
荣国夫人眸中厉光一闪而过：“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这病他治不了，放眼天下，或许就只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柳神医能有办法！”戚越神色复杂。
他们当然知道柳神医医术高明，可以治慕容熙的病。可是，也听说过柳神医和慕容歌关系匪浅，想要让他治疗慕容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可况，现在那位柳神医又失去了行踪。
“柳神医？”荣国夫人琢磨着这个名字，脑子急速转动，似是终于想起来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了。原来，是将十八皇子和蒋旭治愈的那位江湖郎中。荣国夫人不假思索，严肃道：“既然如此，越哥儿，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将那柳神医带到我的面前。熙姐儿，他非救不可！”
她的女儿已经命不久矣了，在她去之前，她一定要将熙姐儿的病治好，让她安心。
戚越脸上有半刻的迟疑，嘴唇嗫喏了几下，终是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他明白，祖母的一颗心此刻全部系在姑姑身上，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并且不以为然的，既然这样，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试了。
荣国夫人重新返回了内室，此刻大夫人和慕容熙都停止了哭泣，只是慕容熙还扎在大夫人的怀里撒娇。荣国夫人眼眶一热，忍了忍，这才上前道：“熙姐儿，你母亲刚用了药，这会儿该休息了。你赶了一天的路，风尘仆仆的，也下去梳洗一下吧！”
慕容熙抬头看了看大夫人又看了看荣国夫人，一脸不舍。荣国夫人没有说太多，只转头吩咐柳嬷嬷道：“柳嬷嬷，带熙姐儿下去。另外，给她找个合适的假发带上，我们戚家没有什么尼姑！”
慕容熙一听“尼姑”两字，嘴巴便是一瘪，又要哭出声来。见她这样，荣国夫人忍不住喝了一句：“不准哭！不就是几根头发嘛，头还长着，还怕头发长不出来么？”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点，又忙软了软：“熙姐儿，不是祖母说你，你这也太软弱可欺了些。你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够管辖后院独当一面了！”
慕容熙的委屈无处发泄，却又不敢在荣国夫人面前掉泪，愣了一会儿，整个人就开始抽搐起来，似乎要发病的样子。荣国夫人脸色一变，害怕大夫人发觉了又伤心，便命柳嬷嬷赶忙将慕容熙扶了下去。
等慕容熙走了，大夫人才哀叹一声，气若游丝的道：“母亲，你不用瞒我，熙姐儿的病情，到底如何了？”她刚才之所以装作没发现，不过是不想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罢了。当然，她也真的不愿看到熙姐儿疯疯癫癫的样子。
看不见，也就没有那么心痛了。不然熙姐儿每一个难过的表情，痛苦的挣扎，都好似在她心上戳刀子，一下一下，刀刀见血，令她痛不欲生。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母亲，戚淑华还是相当合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