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音殿下……”许贺却是突然这么轻轻唤了一声,背脊跟着有些驼,音色虽细却听着情真意切:“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同你平日里吵吵闹闹,可是老奴的心却是向着殿下的。”
说着,许贺弯下的腰略略一挺,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慈祥的笑容来:“殿下虽然对老奴很是嫌弃,老奴却也知道殿下心里有老奴。至于陛下那边,老奴打小就跟着,有些事也绝不会刻意隐瞒。那个木头戎来历不明,倘若真如嗣音殿下所言,对你忠心耿耿,只犯点不出格的小错的话,老奴就只当没看见没听见。可若真的做出什么败坏殿下名声的事情来,那老奴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也得告到陛下那里去!”
话毕,笑容转为满脸愤慨。
柳衿刚刚才平静下去的心思因为许贺的这番话再次翻涌起来。
许贺于她而言,确实是情真意切。而他们平日里的那些个打趣儿拌嘴儿也只不过是一种相处模式而已,许贺于她,完全已经是高于“仆”的存在。
“咳咳……”柳衿咳了两声,心里很感动,可面上却还是不想流露出来,朝许贺翻了两个白眼含糊道:“老狐狸,少在那边煽情,这都要天亮了,还不滚去睡觉?你这老骨头受得了吗?”
“哎?是是是,老奴这就滚去睡觉,殿下也滚,咳咳,也去就寝吧!嘿嘿嘿……”许贺顺着柳衿搭的台阶很聪明地走了下去,笑嘻嘻地拱拱手:“那老奴告退了!”说罢,转身,不再多话。
“许公公有心了。”
柳衿又轻启了启唇,望着那迈着小碎步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这老狐狸,竟会跟她说这些煽情的话,平白搅和地她心里不舒服。就好像她只要对他人凶那么一丁点,就是犯了多大的罪一样……
阿弥陀佛,造孽造孽啊!
柳衿不由双手合十,学着菩提那样念起经来。
“主子,属下有事禀报!”
十九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依旧面巾遮着脸,只露出一对闪着精光的眸子,在这暗夜里格外刺眼。
“说。”
“皆太医已经为阮姑娘诊治完了,请主子过去。”
“哦?皆无有没有说什么?”柳衿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没有。”十九回答的老实直接,没有任何隐瞒和拐弯。
“好吧,你带路吧。”柳衿稳了稳心神,朝着十九挥了挥手。
“是!”
十九说完便起身,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了暗夜里。
“……”
柳衿嘴角一抽,心里暗道:这货跑这么快,让她追谁去?凭着感觉走吗?
“十九!”压着怒气叫了一声。
话音刚出不久,十九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额上明显出了一层汗,声音有些喘:“主子,属下刚刚忘了,走得有些快,这次属下一定慢一些走,请主子随属下过去吧!”
说完站直了身子做了一个手势,人亦是小心地迈出了小小一步,不敢再消失了。
柳衿再次嘴角抽抽一下,懒得再跟十九多说废话,迈开一大步就跟了过去,眼睛盯得死死的,生怕她一眨眼那货人又不见了。
柳衿就是这种心思转变极快的人,前一刻还在为阮乔被畜生欺负而想杀人,后一刻又能跟木头戎“男女授受可亲”,而此时,就已经能镇定自若地跟着十九去看阮乔了。
你可以说她脸皮厚,但是却不能说她无情无义。因为,柳衿此人,对于情义二字,看得极重。即使心里再难受,也不会在人前表露出来。她宁愿别人说她嘴毒,也不想有人说她心善。
什么心善识大体这些,还是去形容灵音公主柳佩吧,她嗣音公主柳衿可不稀罕这些。
她宁可别人说她性子怪,嘴巴毒,正如初遇阮乔时,那丫头就是这般说她一样。想着想着,心里对阮乔越发怜惜起来。
……
濂华寺的一间厢房里,皆无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摆弄着几味药材,听到柳衿进来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柳衿前脚刚迈过门槛,皆无清清淡淡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下官就长话短说,想必公主殿下也只是想知道个结果。”
“嗯,说结果吧。”
“人无事。”皆无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柳衿眼角一跳,快走几步来到皆无身旁,忍着跳动不安的情绪询问:“皆无,说清楚些。”
皆无将几味挑出来的药材放进白纸里,边包边回柳衿:“阮姑娘仍属完璧之身,殿下不必过忧。”
“不必过忧?可我现在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衣衫破烂,红着眼蜷缩在柴房里的情景,就算她没事,我心里还是难受。”柳衿话语有些哽咽,扶着一把椅子坐了下去,抬起手捏捏眉心,还是觉得头痛欲裂。
“夜深了,殿下该好好睡一觉。”
“皆无,你觉得本公主现在能好好睡下?”柳衿说完,两眼朝着皆无望过来,里面尽是血丝。
皆无没有什么表情,面上依旧淡淡,只是将包好的药材朝着一个侍女递过去,嘱咐道:“把这药煎了给公主殿下服下。”
“殿下,一会把那药喝了,好好睡一觉,醒了之后,皆无还有事同你说。”
“什么事?现在就说吧!”
“还是等殿下醒了以后再说吧。”
皆无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可语气却是不容置喙,话未说完人已起身,将药箱背到肩上,不顾柳衿的阻拦快步走向门口。
“让皆太医走吧,你确实要好好休息。”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门口处闪了出来,将皆无的背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再次出现在柳衿眼前的木头戎,依旧如平日里一样,眼眸里清澈静谧,嘴唇浅浅勾起,丰神俊朗,灼人眼。
“我睡不下。”
柳衿本就静不下的心思,因为木头戎的突然出现更加焦躁起来。
“无事了,你放心。”木头戎又缓缓说出一句,人依旧站在门口,声音也轻轻地,却一个字一个字戳在柳衿心口上。
“无事?你说无事就无事?”柳衿一声苦笑溢出喉,这一瞬,眼眶里有些湿润想要落下,却被自己又给生生压了回去。
她何时这般多愁善感了?
为何每次在木头戎面前就忍不住要情绪失控,好像有好多委屈要向他说一样。
这样,可不行……
“行了,你退下吧,本公主想一个人静静!”柳衿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门口站着的人。
“好,等下我把药给你端来。”
木头戎轻声应下,身影一闪在门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