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的话说完,两个跑堂伙计便将攫住的道袍放开,警惕的站在了一侧,大概是随时打算把这个邋邋遢遢的老家伙给赶出去。
“这位道长,不知你为何来此地?”苏云仲也开口言道。
“废话,来酒楼当然是吃肉喝酒,难道还有小娘子唱曲儿不成?”老道大大咧咧的说道。
“又是沾荤腥,又是听艳曲,岂不坏了修为道行,你又算得上哪门子真人?”一个人愤然说道。
“此言有理,这人绝非正经道士。”另一个人又作补充。
“用你来管,道爷我想吃肉就吃,想喝酒就喝,还打算哪一天讨个媳妇呢。”
“哈哈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乐得大笑,就连外表风轻云淡的柳建德也是摇头轻笑。
“罢了,既然我们有言在先,包下酒楼宴请众人,那就不能食言。伙计,去给这位道长添把椅子。”柳建德笑完后便开口吩咐道。
“哼,算你识时务。”老道人说完后便开始闭目养神,只等跑堂伙计去取木椅。
柳建德与苏云仲不去与他计较,而是回到苏陌二人旁边。
“苏兄即便这次落第,明年再来过亦可,没必要如此沮丧。”柳公子说话的时候,倒是没有多少轻视的成分。
苏云仲则是不屑的瞥了苏陌一眼,说道:“柳兄有所不知,我这表哥连上这次,已经落第足足五次,以后要想继续科考,也是有心无力了。”
“还有此事?”柳建德有趣的看了苏陌一眼,心说这人倒是有几分毅力。
“确实如此。”苏陌点头说道。
“表哥,我看你倒真不如去谋个差事,在读书上荒度时日,有些不值啊。”苏云仲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还有我爹知道你来了丹阳郡,嘱咐我如果遇到你,一定要把你带回去住上几天,你可莫要拒绝。”
“云仲,我家中还有些事,实在没办法在此地耽搁,便不去你家了。”苏陌神色不变,语气也不怎么生硬,他终究不想去二伯家中遭些冷眼对待,何苦来哉?
“表哥,我知道你现在过得艰难,不如我让我爹给你在布店谋个账房的差事,虽说离家远了一些,不过每月也能赚些银钱,你……”
“你无需多言,差事我自己会找,就不劳你爹费心了。如果你想跟表哥喝上几杯,喝便是了,如果没别的事,那就离开吧。”苏陌面色不耐地打断了对方,苏云仲的话勾起了令他生气的往事。
如果二伯以及宗家那边真有心,那就该分给他一间店铺,而不是让他去给自家亲人打工。遥想当年老父会死,还不是苏太公的偏心所致,现在又来惺惺作态,实在让人气愤。
见苏陌被激起了几分怒意,苏云仲也不在意,直接甩袖离开,轻飘飘的撇下一句“不识抬举。”
“云仲莫气,待会吃过酒菜,便去翠云楼消遣一番如何,本公子做东。”柳建德摇着折扇,慢悠悠踱着步子。
“如此也好。”
“只是阴年出生之人,倒确实少见。”
“柳兄为何念叨这‘阴年’二字?”
“不瞒你说,我有一个出生时就夭折的胞弟,他就是阴年出生。如果没死的话,该是跟令表哥一般大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向着三楼行去。
苏陌面色难看,取过酒盅,一仰脖全部倒入口中。
烈酒入喉,险些把他的眼泪给激了出来。
赵小英自然清楚苏陌家里的那些事,安慰道:“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古人尚且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陌哥儿早晚有一天能成大器,到时你那表弟巴结你都来不及呢。”
苏陌端着酒盅,此时只感觉到无边的落寞,心中则是一片迷茫,‘我苏陌想要出人头地,又谈何容易?’
他再饮了一杯桂花酒,发现先前的那个游方道人正在紧盯着他。
这时候酒楼的伙计取了雕花木椅过来,老道直接拖着椅子走到了苏陌对面位置。
他身后的那个食客则嫌弃的挪了挪,免得从那老道的脏腻道袍上沾些油污。
乍看起来,这就是一位普通的道人,身上穿的黑色道袍打了好几处补丁,加上肮肮脏脏,又带着些臭气,也难怪别人会见之就躲。
“不知道长有何指教?”苏陌见道人在自己面前坐定,奇怪的问道。
“道爷我观小施主黑云罩顶,怕是最近会有灾祸,这不想着给你卜上一卦。”道人取过桌上酒壶往他那木葫芦中倒着酒,边说道。
“这人可能是个江湖骗子。”赵小英拽了下苏陌衣角,悄声道。
“小施主,你若是不信,那此事便作罢。”道人把葫芦倒满,又伸手抓了一只烧鸡,大口地啃吃起来。
“那好,虽然在下不信鬼神之说,不过让道长卜上一卦也没什么不可。”
“小施主快人快语,只需要将生辰八字告诉本道爷即可。”
苏陌微微皱了皱眉,这道人一口一个‘道爷’,倒是有几分跋扈气焰,不过心里也不是很在意。
“本人是卯辛年,中元子时出生。”
他的话一说完,道人手中的烧鸡‘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脸上则是一副惊讶至极的表情,而且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住苏陌。
这时苏陌能够看清老道的脸部特征,满布皱纹,一层层如同干枯树皮,眼中的神情看上去像是有几分贪婪之意。
苏陌被老道直勾勾地盯着,觉着浑身不自在,而且不知为何,背后还隐隐有些寒意。
“道长,可是算出什么来了?”他急忙问道。
“哦,这倒没有。”
“我说是江湖骗子吧。”赵小英在一旁多了句嘴,却被道人瞪了一眼。
“虽说没有算出什么,不过小施主却是个奇人,将来会有番成就也说不定。”
先前说自己有灾祸,现在又说将来会有所成就,这老家伙八成是个骗吃骗喝,招摇过市的假道士。
如此想着,苏陌又问道:“此话是何意?”
“卯在天干中属阴,辛在地支中属阴,中元为一年之中的阴日,子时则为一日之中的阴时。小公子,你出生的那一刻,恰巧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也就是说,你的体质就是所谓的……极阴之体。”
“极阴之体……”苏陌喃喃道,“道长,那这所谓的极阴之体,奇在何处?”
“奇在何处?”老道又将桌上的烧鸡捡了起来,边吃边说道:“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会因为天地之间阴气弥漫而夭折。照理来说应该没有例外才对,但是你却偏偏活了下来,所以我才会说奇。”
“这么说来,我娘倒是也说过,我出生时险些死去,但终究还是活了下来,而且……听说那一夜城里死了很多婴儿。”苏陌思忖着说道。
“能够活下来的极阴之体,万中无一都不算夸张。小施主身怀如此气运,将来必定能够飞黄腾达,大富大贵,可不要忘了本道爷才是。”老道嘴里塞的满满,含糊说道。
苏陌无奈的挠了挠头,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是他也不过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可怜虫而已。
一条贱命,还谈什么富贵?
他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隐约见老道眼底闪着些阴冷的光。
苏陌莫名感觉浑身有些发寒,也不知是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