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刚才说,做错了事就得罚,不罚不长记性。”我没有立即回答雷老爷,到怎么样才算罚雷奕明,而是将他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罚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让犯错的人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嗯,是这个意思。”雷方全点点头。
我转身问雷奕明:“奕明,你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雷奕明目不斜视,保持着军姿不动。
“错在哪儿了?”我又问。
“不该……”雷奕明顿了一下,才道,“不该对你不管不顾,惹爷爷生气,让雷家丢人。”
“那你觉得,爷爷该对你动用家法吗?”我接着问道,“或者说,如果爷爷对你动用家法,你会觉得冤枉吗?”
“不会。”雷奕明回答的十分果断,“我该罚。”
“云丫头,你该不会想说,因为雷小子已经知道了错,所以不用罚了吧?”雷方全有些不高兴的看着我。
“不,爷爷。”我笑道,“正好相反,我看奕明啊,根本就是觉得自己没错。”
“哦?”雷方全来了兴趣,他指了指站得笔直的雷奕明,“你是怎么看出来,这小子压根不知错的?”
“这人啊,犯错也分好多种情况。”我同雷方全举例,“有的人,是不知错而犯错,有的人,是明知错也要犯错。前面这种情况,就得教,口头上教不过去的,就得罚,总之要让他长了记性,不可再犯。后面这种情况,犯错的人多半会预知到自己会受罚,早已经做了受罚的准备,打完骂完,若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会明知故犯。”
我看了眼雷奕明,继续道:“爷爷,奕明就属于后面这种情况。他呀,早就知道爷爷肯定会对他动家法,还是这么做了,您说,您这顿鞭子抽下去,能起到什么作用?”
“嗯,有点道理,就这么抽他一顿,他下次还是不会改。”雷方全端起杯子沉吟了片刻,问我,“云丫头,那你说,该怎么罚他,雷小子才会长记性?”
我笑了笑,说道:“爷爷,奕明是从小就跟着您的。您比谁都明白,他是个怎么样的人。知错犯错,比不知错而犯错,其实更可恶。可若是被环境所迫,不得不去犯错,犯错的这个人心里就会比那些不知错的,多一份愧疚。”
“这份愧疚,会一直压着他。”我垂下眼睫,轻声道,“他所伤害的人,越是理解他,他的愧疚就会越深。反之,对方若是不理解,与他吵,与他闹,或者像爷爷这样,给他一顿鞭子,他那份愧疚反而会因此消散许多。”
“他会觉得,这是我应得的罚,我认。打也好骂也罢,我都该受着,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要那么做。”我站起身,走到雷奕明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对着雷老爷子道,“因为若不犯这个错,就要去犯更大的错误。两利相衡取其重,两害相较取其轻。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不会改,唯有那份愧疚,会一直跟着他。所以,与其罚,让他消了这份愧疚,不如一直带着,终身不忘。”
雷方全轻唔了一声,道:“理是这么个理。云丫头,雷小子跟你说了什么理由,才让你理解原谅了他的不管不顾?”
“爷爷,他什么都没和我说。”与雷奕明五指相交,我微微笑着,“我只是信他,不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
“傻丫头。”雷方全摇摇头,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看向雷奕明,“雷小子,云丫头这是在变着法的给你求情啊。我也不是老眼昏花不明白事理,既然云丫头说你有苦衷,你就和我说说,是什么原因,让你非得在医院陪着安家闺女不可?”
雷奕明握紧我的手,沉声道:“爷爷,我不能说。”
“哼。”雷方全冷哼一声,“是无话可说吧。”
“爷爷,您还是动家法吧。”雷奕明说着就要跪下去。
“怎么动?”雷方全一伸拐杖挡住了雷奕明弯下去的膝盖,“云丫头都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罚了你,把你对她的那点愧疚都抵了,我岂不是坏了云丫头的事?”
“谢谢爷爷。”看来雷老爷子被我说服了,我连忙道。
“你先别急着谢我。”雷方全瞟了我一眼,“我只说不动家法了,可没说不罚。”
我坐回雷老爷子身边,略带忐忑地问:“那,爷爷打算怎么罚奕明啊?”
“怎么,你还想劝?”雷方全不高兴的说。
“不劝了。”我摇摇头,道,“我说不罚就不罚的理由,爷爷要罚就有罚的原因。我那点私心都被爷爷看透了,爷爷的苦心,欣然也明白。”
已经劝服雷老爷子放弃了动用家法,达成了雷奕明的那个每月一日去看望哥哥的福利要求,我就没必要再费口舌。而且,雷奕明这次做的这么过分,不让雷老爷子出面责罚他一下,方慧少不了要再来做文章,到时候你一句我一言的很容易骑虎难下,不如现在退一步,到时候也好说。
“哼。”雷方全故作生气的冷哼,偏头对一直微笑着的珊姨说,“这云丫头伶牙俐齿的,也不知道雷小子从哪里找到的机灵鬼。我看他俩要是吵起来,雷小子铁定吵不过她。”
珊姨掩唇笑:“这不和太太与雷先生一样么?太太在世时,哪次吵架,雷先生吵得过太太?”
“我那是让着她。”雷方全拄着拐杖起身,我忙帮着搀扶,他朝雷奕明挥挥手,“去你奶奶牌位前跪着吧。”
“是,爷爷。”雷奕明转身便走。
我想跟上去,被雷方全唤住:“云丫头,陪我出去走走。”
“好。”我只能留下。
“小珊,去给旭东打个电话,让他们夫妻两个,还有雷万仲,晚上来大院吃饭。”雷方全接着叮嘱。
“雷先生,老爷那边若是有应酬,不一定能来。”珊姨说。
“就说是我说的,必须来。”
雷方全迈开步子,我连忙跟上,在扶着雷老爷子走出几步后发现,他虽然拄着拐杖,走得也慢,步伐却十分稳健。
天色渐暗,两层小楼后的小花园已经亮了灯,种植在园子里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
雷方全感慨:“上午有几个兵刚来扫了叶子,这一天过去就又落满了。”
“秋天到了,若是现在不落叶,来年开春就没法生新芽了。”我搀着雷老爷子在石子路上慢慢走着,避开了落叶比较多的地方。
“是啊,秋叶落,春芽生,这是天地循环的规律,只有这样,万物才能生生不息。”雷方全指了指附近的一处长条椅,“去那儿坐会儿。”
“爷爷是不是想奶奶了?”我扶着雷老爷子坐下,轻声问。
“偶尔会想想。”雷方全叹道,“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想起来以前许多伤了雷小子他奶奶的事情,后悔啊。”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云丫头,雷小子他奶奶在世的时候,每次我做了什么惹她伤心的事情,她也会生气、难过,有时候还会躲起来一个人伤心。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不肯原谅我。”
我没接话,静静地听雷老爷子说。
雷方全继续道:“我就想啊,我雷方全一定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娶了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媳妇。直到雷小子他奶奶去世了,我才知道,其实啊,我配不上她。”
“爷爷……”我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雷老爷子,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先不要开口。
“这一辈子啊,我做了很多错事。”雷方全浑浊的目光看着在风中微微摇摆着的黄叶,“有一时冲动犯下的,有没看清楚局势犯下的,也有被环境所迫,就像你说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得不去犯错的。可我从来没后悔过,人嘛,哪能一辈子不犯错,后悔有什么用?吸取经验教训,不要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这才是一个军人应该去做的。”
“爷爷说的是。”我应道。
“唯有雷小子的奶奶。”雷方全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我老了,退役了,终于不用再去操心那些有的没的,想着可以回来好好陪陪她,她却等不及了,先我一步走了。”
“你说的对,这人啊,或许不会后悔曾经做下的决定,却会因为愧疚而记一辈子。”雷方全低哑地笑着,“云丫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比起雷小子他奶奶来也不差。”
“爷爷过奖了,奶奶是在圣玛利亚学院做过教授的。”我不好意思地说,“她老人家的枝叶开遍世界,我哪能比得上。”
“这和学识没关系,那大学里的教授多得是,不也就一个雷小子的奶奶。”雷方全说。
“是啊,就这一个天仙似的人物,还让爷爷给挑着了。”我笑着说。
“云丫头,既然你这么聪明。”雷方全看向我,“刚才我和你说的这些话,你能明白什么意思吗?”
“明白的。”我点点头,“爷爷对奕明,用心良苦。”
雷老爷子是在提醒我,不管雷奕明这次是迫于什么样的理由犯下这个错误,即使他心怀愧疚,知道我受了委屈,也无法保证不会有一下次。就像他一样,半生过去,心里如明镜一般将雷奕明奶奶的好记得清清楚楚,也从未忘过他做过的那些错事,可是在面对某些时刻,依旧无法选择站到雷奕明奶奶这边,只能这么错下去。
待想要补偿时,已人去楼空,满心的愧疚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品尝。
所以我若想跟着雷奕明一直走下去,就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雷方全浑浊的眸子浮现出几分清明,他欣慰地笑道:“雷小子这点随我,看人从来不会出错。”
雷老爷子是个情根深种的人,若是雷奕明真的继承了雷老爷子的这般情深,安晓倩的未来一定是非常幸福甜蜜的。
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忍过雷奕明这段迫于环境不得不犯下错误的日子。
我垂首看了看自己繁乱的掌纹,不由得心想,半生之后,雷奕明会不会对我这个无辜牵扯进这场错误的演员,也心怀一份愧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