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还要再怼,但林玦到底还记得自己是来干嘛的,心里默念三遍正事重要,这才勉勉强强挤出笑脸,以为她自己和颜悦色、实际咬牙切齿“笑”道:“那武馆长不如把能做主的人叫出来?”
她说话时格外突出“馆长”两个字,明显是在讽刺武陵波身为一馆之长却根本做不了武馆的主、还在这么多人面前不害臊说出来的事,偏偏武陵波一点反应都没有,还真转头就吩咐两名弟子去叫人,一副等不及要叫人来给他解决眼前困境的模样。
虽说这也是林玦想要的结果吧……但她还是更生气了!
聂争见她的河豚模样不由好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武馆长是一心向武之人,这些俗务入不了他的心,也没法使他生气的。”
林玦虽说早猜到他必然会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刚才他的回答也印证了她的自信,但这会儿两人单独说话,她莫名的还是有两分心虚:“你……你不生气?”
聂争没回答。
实则林玦紧张的同时,他心里也有些不解在想,怎么他现在对她是一点气性都提不起来了呢?是因为他也一天天变“坏”了?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他竟然也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
五分钟后武陵波的小师叔谢蕴、大师兄沈三秋跟随两名弟子一起走过来。
他们就是荣成武馆之中实际管事的两个人。
武陵波见到他们,眼前一亮,重新将自己的剑握在手中:“师叔,师兄,你们好好跟聂争聊一聊,我先练完今天的功课。”
众人:“……”
聂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忽然令齐幼、戚扬、甚至龙渊等人意识到,这位天才剑术大师根本不是传言之中那样高冷、不近人情、秒秒钟就要坐化飞升的性格,他就是、他就是一个爱武成痴的、顺道天赋也很好的简简单单的老帅哥而已。
一时众人纷纷都不想再插手聂争的这些“俗务”了,一个个乖巧地排到荣成弟子们后面去,跟着武陵波一起练剑。
聂争也有些跃跃欲试,却在即将抬脚的瞬间被林玦给一把抓住,侧头看到她警告的表情,一时心里有些难言的温暖,又有些无奈,便放弃自己一刹的冲动,转头朝谢蕴、沈三秋拱手行礼:“晚辈聂争,见过两位先生。”
聂争是什么来历,刚才这里又发生了一些什么,谢蕴和沈三秋在过来的路上已经听弟子说过了。而事实上在今天以前,除开那位不管事的武馆长,他们两人就最近“人气”极盛的聂争就已经有过讨论,讨论他来不来他们荣成,什么时候来,而他来的目的他们又该不该应下,要怎么应下——不得不承认的是,而今的三十二武馆,大家隐隐都在期盼着聂争上门,并且更隐晦的暗暗猜测自己大门在他挑选的顺序之中排行第几,仿佛他这选择也是什么权威排行榜似的。
事实上聂争的选择当然不是权威,但各大武馆现在已经很清楚聂争这一次挑战的最终目的,从而也就清楚世武近在眼前,这位来势汹汹的挑战者不可能真将三十二武馆一一打过,这中间自然就会有所取舍,这取舍还基本维持三选一的概率——所以各大武馆暗暗期盼自家能被聂争选中,被选中的又期待自家在当中名列前茅,这是因为权威吗?好吧,这就是纯粹的好面子而已。毕竟这位“来自少林的聂争”并不是路边随便一只阿猫阿狗,现在崇明武术界已经没有几个人没有听过他这名字了。
谢蕴年近五十,比两个聂争加起来还要大,但他想到上头这一些,也不知怎么,就跟突然给人下了降头似的,头脑里一阵热血上涌,脱口就问道:“聂小友怎么第三个选中我们荣成了?”
话一落口,谢蕴就接收到旁边沈三秋一言难尽的目光。干咳一声,谢蕴默默垂头掩下一张老脸,却又故作稳重想,仿佛就就不想知道这个似的,哼。
聂争单纯是单纯,但智商还是在线的,听出谢蕴语气里那点隐晦的不服气,不由忍着笑解释了一遍自己与棍法、拳术的渊源,等谢蕴和沈三秋心里的别扭都刚刚消失无踪的时候,他却又双手合十、神态认真道:“在晚辈心中,武术没有高下之别,昔日根骨不佳的毛头小儿,今日也可勤学不缀修习成一派宗师,而今日的宗师在往后也终有老去的一日,唯有武术本身恒久不衰,而我辈之人从毛头小儿直至垂垂老矣,对武术的研习领悟也会传承下去,两位前辈以为呢?”
话当然是好话,但是——
沈三秋脱口道:“聂小友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又怎么要想尽办法参加世武呢?”
聂争愣了愣,而后摇头失笑:“是晚辈当局者迷。”
“参加世武跟他的学武宗旨也没什么冲突吧。”林玦在旁难得听聂争说这样一段肺腑之言,却转瞬就被两个幼稚兮兮的大叔怼,心里头立刻就不爽了,脆生生回道,“不说武术界,无论各行各业,人人都知道越有本领的人,站得越高的人,对于整个行业甚至别的领域影响也就越大。这样想来如果我家争争无论从武学造诣还是习武宗旨,都可以引领别人的话,那他当然要努力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了。更多的人听到他的话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事,更多的人才能因此而‘听进去’他的话吧?就像他今天跟两位说这个,两位觉得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觉得他宽于待己严于待人,但是如果他改天真成了世武冠军,到时他再说这个话,恐怕两位就要觉得他不为名利所迷,坚持本心,不愧为你辈表率了。”
谢蕴、沈三秋:“……”
沈三秋刚才那个话其实也并没有这意思,但他为人耿直,想了一圈林玦所说,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就点点头道:“你这么说也很有道理。”
林玦眼睛一亮:“所以两位要不要考虑把你们家的推荐名额给我们争争啊?”
谢蕴、沈三秋再次:“……”
聂争也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牵了牵林玦衣角,温声道:“别胡闹。”
林玦撇了撇嘴,想说她才没有胡闹,但到底还是乖乖闭嘴退到聂争身边去。
却不料这一回是谢蕴说道:“林小姐说的话也并不全是胡闹,我们其实也在考虑这件事。”
聂争又是一愣。
“我们馆长很少管武馆的日常事务,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两位今天也看到了。”谢蕴有些感慨,“馆长的心里只有剑术,对于什么名额不名额的,他其实根本不放在心上,但他心里是很清醒的,跟我们说过之所以三十二武馆当初跟世武制定这样一个规矩,初衷就是想要拔擢一些并不隶属三十二武馆、但也确实有着武学天赋的人才,如果各家武馆都只想着把这名额留给自家有牵涉的人,或者宁愿浪费也不愿意给别人,那当初定下的这个规则就毫无意义了。要依我们馆长的性子,你找他要这名额,他大约立刻就会给你,之所以到现在也没应承,就是想要尊重我跟他师兄而已。只是馆长他尊重我们,我们当然也不会违背他的意愿了,更别提这对于整个武术界都是有益的事。”
这话的漂亮程度可不下林玦刚才说聂争那几句,林玦却一点没因此放松:“所以谢先生的意思是?”
谢蕴似笑非笑看着她:“林小姐刚才话说得漂亮,说得有道理,但说到底,最终的目的还是要为聂小友争取名额吧?”
林玦坦坦荡荡点了点头。
“那我和三秋作为荣成的管理者,凡事除了要考虑大义,也得为我们荣成多多考虑,这一点私心相比林小姐也能理解了。”谢蕴又说。
所以彼此话说得再漂亮,揭开外面一层层的衣服,大家说到底都还是最多考虑自身利益。林玦撇了撇嘴,干脆道:“所以两位给我们名额的条件是?”
“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以我们了解的聂小友为人,应当不会拒绝。”林玦干脆,谢蕴也不遑多让,直接跟聂争说道,“聂小友师出名门,胸有丘壑是大家都知的事,但我们荣成到底是以剑术见长,当然就更好奇聂小友的剑术造诣了。林小姐刚才说如果我们愿意给出推荐名额,再请聂小友与我们馆长过招,但我站在武馆的角度,也想要先看一看聂小友是否值当这名额。以我们馆长的剑术,聂小友不全力以赴恐怕没法应对,小友如果不嫌弃,不如先跟我这剑术无成、只能当个管家的废物大叔比一比,你看怎么样?”
聂争正愁今天来这里以后就只顾着跟一群人耍嘴皮子,闻言不由眼前一亮:“那就请谢前辈多指教了。”
林玦:“……”说了这半天到头还是要打,恨铁不成钢!气死!
但聂争跟谢蕴这一场比武,也不是什么正经比武。毕竟不管谢蕴是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废物,聂争在剑术实战方面废物是实打实的,但他也不能跟谢蕴比试别的,毕竟人家摆明了就是要看他到底攒了多少了不起的剑招。
于是来吧,又像他之前跟武陵波打时那样拿起长剑,拉起一个空架子。
但这空架子跟之前比,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武陵波一身剑术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也并不为过,聂争在他面前舞剑,那根本连思考的余地也没有,只能循着记忆把自己会的那些剑招通通使出来,生怕慢了一分一秒,武陵波都没有耐心再跟他比那一场剑。
谢蕴跟武陵波则又不同。他虽说是武陵波的小师叔,但如他自己所说,他在剑术上并没有多少天分,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已经认识到并接受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剑道的顶级高手,与此相应的,他那位比他大很多的师兄、也就是武陵波的父亲兼师父意识到武陵波的天分与性格,于是从那时起就着重培养谢蕴在管理方面的才能,不得不说这无论对谢蕴还是对武陵波,算是同时成全了他们两人才干的一件事。但谢蕴虽说剑术不如武陵波,可他年纪比武陵波大,经历比武陵波更多啊,也就注定他在剑术之上,同样也有着独他一份的领悟。
因此聂争跟谢蕴这场比武,叫不懂武功的外行人来看,大约要以为两人是广场上耍太极的。
两人动作舞剑的动作既轻,且慢,那轻飘飘却又慎重其事的模样,仿佛播电视给人按了0.5慢放键似的,叫人看两眼就完全失去兴趣了。
但旁边的内行人却偏偏看得兴致高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