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现金还是转账,聂争无疑都拿不出来。更别提什么微信支付宝,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身上除开那块给他招了个逛派出所事端的金砖外,就只有之前街头卖艺还剩下的32块5毛,聂争老实巴交的,连同那5毛全部递给了林玦。
林玦却一点要接的意思都没有:“这点钱可不够我吃一顿饭再找个地方睡觉的,青年旅馆的标准都够不上。”
聂争抿着嘴,有些无措。
他生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也就二十光景,说着奇奇怪怪不知道打哪个旮旯带出来的土方言,被人家骗了还替人数钱,乍看一身“宗师气度”颇为唬人,但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他一双眼里全是茫然,仿佛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他不惧,但他也不懂。
林玦自诩走南闯北,但画风清奇成这样的人还真是头一回遇到。心里想着少林寺真的有这么复古?不是说现在少林和尚们都用上智能机天天收快递了吗?更何况他一个头发长长的疑似俗家弟子……
她这么想着,也就难得好心地问一句:“像那对母子那种垃圾,说实话乞丐街上到处都是,天天琢磨着骗你这种冤大头呢,哪天真死在哪个角落里了也没人管。你口口声声说他们骗了你,不会给人拿钱,现在又上赶着替人家还钱,你怎么回事呢?”
她一段话说来句句刺耳,聂争越听越是眉头紧蹙:“你年纪轻轻一个女子,怎能随口辱骂别人是垃圾,请你谨言慎行。”
林玦:“……”她这是好心被当驴肝肺,日了犬乎?
“若非贫……我在后面追赶,那小龙施主也不会意外跌落。”满脸严肃的教训完林玦,聂争这才回答道,“我不会给他们拿钱,但医药费由我负担,乃是理所当然。”
林玦十分真诚地询问他:“小哥哥,你圣父乎?”
聂争:“……”他一脸老父亲的严肃才维持了不到十秒,又转而变成迷茫,明显不太了解什么是“圣父”。
林玦对天翻个大白眼:“小和尚,你几岁了?”
“虚岁二十有四。”
那就是二十二,倒是跟她想的差不多。
林玦虎着脸道:“我比你大三岁,别的先不说,你以后要叫我姐姐。再说一遍,千万别让我听到什么‘施主’,不然我利息加到你下辈子也还不起。”
聂争一脸为难。
林玦十分冷酷地笑了笑:“怎么?不想叫?”
“这位女施……这位姐……这位、这位施主姐姐,”聂争被一个不甚要紧的称呼给逼得满头细汗,“我自当还钱给你,只是男女有别,待你我两清之后,我自不能再如此称呼你,你我也不当继续、继续……”
施主姐姐是什么见鬼的称呼?男女有别又是什么鬼?
林玦但觉自己大半辈子的白眼都在今天内献给了眼前这个奇葩:“不当继续怎么样?继续接触?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两清?”
聂争呆呆看着她。
林玦眼珠一转:“你说你来自少林?哪个少林?”
“嵩山少林。”
“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今日。”
“来这儿做什么的?寻亲?探亲?找工作?”
“……非也。”
“那你路过还是打算常驻?”
“短期内不会离开。”
“你做什么工作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习武之人。”
林玦扑哧一笑:“行吧习武之人,你可别误会,我没有调查你户口的意思,就是确认一下你会不会跑路,以及到底还不还得上我的钱。现在我们回到还钱的问题,你是打算今天去买了那块黄金还我的钱,还是最近先好吃好喝供着我,再慢慢还我的钱?”
聂争呆呆看着她。
无论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无疑他都不想选。倒不是说他不愿意接受慢慢还钱这个选项,而是有点被林玦那句“好吃好喝供着我”给吓到了,一想到他可能在不短的时间里需要跟这个嘴巴很厉害、看上去还很聪明的女施主待在一起,他就颇有点掉头就跑的冲动。
但这当然也只能想想而已。
见他一副呆头呆脑为难至极的模样,林玦眼珠一转,朝他笑道:“放心,我不会强抢你那块宝贝金子的,除此之外倒也还有个方法,可以让你十分钟之内就摆脱债务,就不知道你想不想听了。”
所谓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聂争从小到大,学的是中国武术修的是侠义之道,时时刻刻秉持正直的精神,然而此时……也不得不对着林玦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玦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笑眯眯将几页纸张拍到他面前:“这是我草拟的合约,你先看看吧,上面的公司、法人……咳,目前纯属虚构,但很快会有的,别着急,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我。”
个把小时之前,她在乞丐街睡醒的时候浑身上下分明只有半瓶二锅头,这短短时间内她又是医院又是派出所的几头奔波,天知道她中途到底又从哪里搞来这么几张纸。
聂争老老实实将接过纸开始看。
原本还隐隐担心他不识字的林玦不由松了一口气。
但聂争第一页还没看完,整张脸就已经皱成一团,抬头十分不敢相信地问她:“女施……你、你要我跟你签合约,当、当功夫明星?”
林玦笑眯眯点点头:“我可是见到你第一眼就看上你了,你形象好,气质好,功夫好,连来历都很有噱头,你们少林弟子细想想在娱乐圈闯荡的可不算少,里头有几位如今都混成巨星了,说起来你管他们叫什么?师叔?师兄?随便吧只要能攀上关系就好。对了忘了跟你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林玦,你别看我现在这怂样,我很厉害的,路西川知道吧?他出道就是我带他,红起来也是我捧他,到昨天以前我都还是他唯一的经纪人,虽说现在……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只要知道我肯定有能力把你捧红就行了。再说回你,你形象气质都不比他差,年纪比他当初出道那会儿要大两岁,不过没关系,你脸长得小啊,最重要你功夫比他厉害!你知道就凭他那个乞丐街刨垃圾刨出来的身手,我当初有多不容易才把他往功夫明星这个定位上塑造吗?你就不一样了,就你今天从桥上跳下来还屁事没有的风采,接下来我负责想办法给你接个戏,你但凡在里面露个身手露个脸,咱们往后……”
“林施主,”林玦正嘚啵的得劲儿,聂争却忽然打断她的话,轻飘飘道,“贫僧没有要当功夫明星的打算,请施主不要再费心了。”
张口结舌片刻,林玦先是条件反射道:“你又违规了,记得加钱。”而后才后知后觉被不可置信的感觉给击中,“你不想当明星?你一个深山寺庙里跑出来的乡下穷小子,没钱没工作没人生规划,被我看中你知道这是你多大的荣幸吗?只要画个押答应我,接下来你眼睁睁的见证你自己的蜕变就可以了,你知道你将会变成什么样吗?你知道你再也不用穿得像个行走的麻布口袋吗?你知道晚上睡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和乞丐街街头的区别吗?这一切你居然不想要?你不想当明星??那你想干嘛?你想上天吗?!”
聂争想不想上天她不知道,她自己倒是越说越觉得自己快被气成一朵烟花,只需要一点引子就能咻地炸上天。
她这样咄咄逼人,聂争却仍是个淡然的模样:“谁说我没有人生规划?”
林玦一点不放松:“刚才问你你又不说,那你的人生规划是什么?”她就不信能比她给他规划的巨星之路更厉害!
聂争轻飘飘道:“今年是三年一届的世界武术大赛,贫……我因此而下山,目前人生的规划是夺得这一届武术大赛冠军。”
“……”
林玦半晌掏了掏耳朵:“我刚才有点耳鸣,你再说一次,你要夺什么?”
聂争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一字一顿道:“我要夺世界武术大赛的冠军。”
林玦沉默了。
所以她并没有耳鸣。
世界武术大赛,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汇聚全世界的武术天才与强者们,三年举办一次,所有强者在其中一决高下。而世界武术大赛的冠军,通俗点来说,也就是世界武术第一人。
这个刚刚从乡下进城、穿着烂布条衣服、一口一个贫僧、说着蹩脚复古方言的穷小子,刚才是真的用“今天的月亮真圆啊”的语气跟她说,他要当世界武术第一人。
这倒真是比功夫巨星更厉害,厉害多了。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林玦终于抬起头:“所以你是认真的?”
聂争点头。
“一点也不考虑跟我闯荡娱乐圈成为巨星?”
聂争摇头。
深吸一口气,林玦道:“其实我之前第一次听你讲话就想问你,”她指了指自己脑袋,十分真诚地问道,“你这里是不是……有点毛病?”
聂争默默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分明带了点不知所以的委屈。
“不要讳疾忌医啊年轻人。”林玦有些沉痛拍了拍他肩膀,“有病就及时去医院,你还年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那些少林师父们让你现在下山,大概也是不想看你这样下去。”
所以他到底怎样下去了?
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的聂争越发委屈。
“当然,”林玦自以为的安慰完人,紧接着话锋又是一转,“有病跟欠钱这还是两码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也不能因为你有病就赖账,你说是不是?主要姐姐我现在也是一穷二白的,有心帮你那也帮不上,看你这么困难的份上,我也就不催你今天还了,你看咱俩还是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你的人品姐姐还是信得过的,什么时候你手头方便了,到时候给我就行了,再加上刚才你违规的罚款,一共5200,你自己记一下。”
聂争:“……”他忍不住道,“你不找我当明星了?”
我他妈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找一个妄想症当明星!林玦内心mmp,面上倒还是笑嘻嘻:“我这个人是很尊重别人梦想的,你要当世武冠军这么重要的目标,我怎么能用巨星这种华而不实的称号来耽误你呢?”
聂争有些惊讶看她一眼,点了点头,目中感激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居然信了……这种连敷衍都算不上的打胡乱说的理由他居然真的信了!
这下更加坚信他脑子有坑的想法,林玦默默从兜里掏出纸和笔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正要递给聂争,又听他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小龙施主……是进了哪一家医馆?”
将纸条塞进他手里,林玦随口道:“怎么,还想去把他剩下的骨头也打折?”
聂争:“……”他不太能分辨林玦是讲真还是开玩笑,想了想,认认真真解释道,“不是的,贫僧只是想要询问小龙施主以及那位老人家,何以他们二人要骗我。”
林玦伸出一根手指头:“5300。”
聂争有点迷茫。
“你刚才又‘贫僧’了。”林玦好心道,“一次100块,这个账你现在会算了吧?”
聂争从之前被小龙和老妇人反咬一口开始就一直有点浑噩的脑子,此刻难得出现了一丝清明:不管怎么样,先跟这个女施主分道扬镳吧,越快越好!
*
目送他看似镇定、实则慌里慌张的走远,林玦啐了一口:“以为捡到宝,结果是个智障……果然人生要反转也不是那么容易,真是浪费老子的时间跟精力。”
“……妈的,今晚真要睡桥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