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两天两夜,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项天歌终于病倒了。半个月下来她似乎瘦了很多,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嘴唇也因为干裂起了许多小皮,这样的她憔悴的让人心疼。
天歌把那条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围巾,小心的放进了手提袋,然后又交到她的手里。
“你为什么不亲自给夕宇哥呢?”她看着那个低调的袋子轻轻的问。
“我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敢出去见人啊!”
“夕宇哥说了,华丽的外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真挚的感情和心。”她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好了,好了,你今天不是要回家吗?就再帮我一次好啦!”
“那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的吗?”
“要说的话都写在这里啦,你,不许偷看!”她将一个粉色的信封塞进了手提袋。
“情书?帮女孩送情书,我还是第一次呀!天歌,勇气可嘉!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她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看着项天歌的脸晕染成一朵娇艳的花。
因为快放假了,那次回家带的东西不免有些多,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她就掏出了刚借来的武侠小说。这种书曾被妈妈列为禁书一类,她可没有胆量在家里看,车上的环境虽然很吵,但她仍看的津津有味。
直到坐在里面的乘客要下车,她这才把眼睛从书上挪开,一看外面,糟糕!已坐过一站了,她慌忙合上书,拎起东西就冲向即将关闭的车门。
刚一进门妈妈就拉住她,“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快点跟我去机场,再晚就来不及了!”
“去那儿干嘛?”她放下东西,有些不明所以。
“夕宇要去英国读书了,你干妈想趁着年假,提前过去给他安排一下,可能要在那边过春节,我们得去送行。”
“去英国读书?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她一股脑的抛出一串问题,似乎对妈***话很是怀疑。
“其实在拿到获奖证书的时候,就接到了英国的邀请函,那时你不是快要考试了吗,我们是怕会影响你的情绪,所以才没有说……”
“你们……这……”她又惊又急,想起项天歌,赶紧从一堆东西里找了起来,可哪里还有手提袋的影子,意识到围巾是落在公交车上了,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这让她怎么跟天歌交待啊!
“我真应该听夕宇的话,到了机场再跟你说,我知道你们俩的感情好,可怎么说这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待会见了面,可不许再哭了。”妈妈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推着她上了车。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围巾和项天歌一脸幸福的表情,这可是她期待已久的爱情呀,而她却给弄丢了,这让她拿什么来赔啊!悔恨和自责狠狠地揉搓着她的心,泪越流越多。妈妈还在一个劲儿的劝慰着,可她哪里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哭。
走进机场大厅就看见干妈一家人,她顾不得与长辈打招呼,拉起韩夕宇边走边哭着说,“夕宇哥,对不起!我…我把你要找的真心……给弄丢了,我……对不起……呜呜……你和天歌……”
“乔乔,别哭啦,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韩夕宇弯下腰,轻柔地拭着她脸上的泪。
“我,我答应天歌……要把她亲手织的围巾……和信交给你,可今天我……在公交车上,我把它们……给弄丢了,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了,乔乔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乖,别再哭了,嗯?”韩夕宇总算从她凌乱的语言中理出了一些头绪。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或是晚走几天也行,就算找不回来,也可以让天歌再给你织一条啊!”这是她当时唯一的希望。
“傻丫头,丢了就丢了,我真的不在意的。”韩夕宇习惯地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
“可我在意!天歌也在意啊!”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倔强地瞪着他。
“乔乔,你听我说,机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为了我的梦想我不能放弃这次机会,你懂吗?”
她不可置信的后退两步,“那你,就要放弃天歌的爱情吗?她一直偷偷的喜欢着你,为了织这条围巾,她半个月都没休息,手磨出了泡,身体瘦了好几斤,现在人也病倒了,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你一句‘不在意’!”
“对不起,乔乔,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你替我谢谢她。天歌是个好女孩,她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你让他忘了我吧!”
“不,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拒绝?你说过,只要那个女孩用自己的真心为你遍织一条围巾,你就会被打动,就会给她爱情,现在天歌做到了,你为什么却做不到?”
韩夕宇没料到他当时敷衍的一句话,不仅苏小陌当了真,就连他视为知己的项天歌也当了真,一时呆愣在那里。
“因为没有看到围巾,所以你不相信,是不是?……都怨我!都怨我!……”
韩夕宇抓住她不停捶打自己的双手,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乔乔,有些事情无论有着怎样不同的开始,却注定只能有一个相同的结局。不是我不相信,只是我这一走,隔着的不仅是五年的时光,还有两个半球的距离,即使我愿意,天歌会愿意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与其让她痛苦地等待,倒不如彻底地放开,有时候学会遗忘,也未必不是一种幸福......”一滴温热的液体落进了她的脖颈,她已泣不成声。
机场中的那个拥抱,是韩夕宇留给她的最后一丝温暖,是他们对过去的十五年岁月最后的诀别,也是今后好多年心底都无法言说的离殇。
她最终没能完成项天歌交给她的任务,在这个温暖如春的机场大厅,她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一天,她亲眼目睹了一场泡沫爱情的毁灭。
这一天,她失去了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
她弄丢的不仅仅是一条象征着爱情的围巾,还有自己的心,以至于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再相信爱情。
直到大四那年,项天歌遇到了笑起来和韩夕宇十分相似的杨浩,两人开始谈起了恋爱,她的心结才慢慢打开。
当太阳最后一丝光影在房间里消失,苏小陌才从回忆中醒来,“我给你换一杯吧。”她轻轻的拿过项天歌手中的杯子,手里一片冰凉。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项天歌的声音竟是出奇的平静。
“留下来吃晚饭吧!”苏小陌挽留。
“等你厨艺有了进步,我再来吃吧。”她挤出一抹牵强的笑。
送走了项天歌,苏小陌重新打开电脑,将备注里的三个字删掉,韩夕宇已经离线,只留下一条信息“圣诞节快到了,你今年的愿望是什么呢?圣诞老人很想知道。”
下面是一张背着大口袋的圣诞老人图片,苏小陌哑然失笑。
自从他离开后,每年圣诞节她都会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圣诞礼物,这些礼物在别人看来也许没有什么特别,但她却知道,每一份礼物都曾是自己儿时的心愿。而这个世界上能知道她心愿的除了上帝,韩夕宇是唯一的一个。
他总能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她的愿望虽然从来都没有说出口,但他总能第一时间猜到,如果说她和林祈缘之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那么,她在韩夕宇面前就是透明的,她的心事,她的情绪,她的一切他都了若指掌,所以,她在他的面前从来不掩饰。
他是她思想的主导者,是她儿时最崇拜的偶像,他就像她生命中的一杆风向标,指引着她一路不停地向前奔跑。
虽然在15岁那个寒冬,她失去了她的风向标,他最终还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做了一颗飘飞的蒲公英,但她却没有迷失自己的方向。是他让她学会了第一次面对独自飞翔,虽然这样的方式有些残忍。
他说:“如果思念太苦,就试着去遗忘。”
他说:“你已经长大,即使没有我的陪伴,你一样可以飞得更高,飞得更好!”
于是她就很倔强地去学着独自飞翔,她不接他的电话,不回复他的邮件,甚至他假期回国她都躲而不见。
可为什么,她还是学不会遗忘!思念让她痛彻心扉,遗忘却让她肝肠寸断,是因为当初一切刻得太深吗?宁愿忍受这痛彻心扉的思念也不愿抹去那深入骨髓的记忆。
而他亦是如此吧!不然,又何必费尽心思的为她准备那些礼物,既然他也学不会遗忘,又有什么理由让天歌学会遗忘,如果这些礼物只是他的救赎,那天歌的爱情又由谁来救赎?
所以,她不能原谅他,也不能原谅自己!即使后来天歌和杨浩终于走到了一起,她还是不能把这一切都看得风轻云淡。
直到研三的时候,她去外面实习,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精彩。梦想的翅膀需要这样一方广阔的天空,所以,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放弃读博的机会,只身来到这让她魂牵梦萦的江南水乡。
也是在那时,她才真正明白了韩夕宇当初的决定,也体会到了在情感和梦想之间做出抉择那两难的心情,也真正理解了那温热的液体和决绝的转身。
5年之后,她终于第一次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她也要为了自己的梦想做一颗勇敢飘飞的蒲公英,她会和他一样,让每一处所停留的地方,都开满梦想之花。
可这一次,他却问今年的愿望是什么?真的是因为自己飞得够高够好,再也不是那只透明的小鸟?还是因为自己飞得太远,中间隔的时光太久,他再也看不到,再也猜不到?
笑容并未抵达眼底就已收起,因为这段回忆太过沉重,也太过伤感,她不由地叹了口气。
20岁,他远走异国他乡,她以为那是永远的离殇,可他们都没有学会遗忘。
20岁,她开始独自流浪,她以为可以飞过山高水长,岁月苍茫,可他却再也猜不出她的愿望!
20岁,是不是只有在失去的那一刻才会拼命地去珍惜,不遗忘只是对那些失去岁月的补偿!
现在,她是真的失去了吗?轻轻的抚摸着那个红色的小花盆,仿佛那些仙人掌的刺都扎在自己的心上,鲜血淋漓。
林祈缘为什么要送这样一株植物,还要选这样一个花盆?想起林祈缘又是一声叹息,他们也是注定要分离的吧!
如果圣诞老人真的能帮她实现心愿,那么她希望她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离别!如果真的要离开,那也要在分别之前,多留一些温暖,这样记忆中的寒冬才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