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天在要进去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让跟在他身后的冷少意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老白，你怎么停住了，都临门一脚了，有什么话都进去再说吧。”

看了一眼蜷在床上的女儿，白文天心里某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有再多的话，似乎都不急于出口了。

转身将手搭在冷少意的胳膊上，他拉着冷少意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女儿也是刚受了他的刺激，可能还不能接受他这么快就找来，还是再缓缓吧。

医院外面的天色从蒙蒙亮到十分敞亮也就用了没有多久，一夜过去，让人忧虑的那些事还会像之前一样吗？

事情回到顾蓝兮和白文天对话的晚上，就在白文天近乎万念俱灰的时候，冷少意在看到程素素后就没停下来的手终于放下了。

问了大半个城，才发现这个小姑娘竟然还和自家的孩子有关系，冷少意也是觉得缘分真的是上天订好了的，程素素以前一直喜欢少城，后来被拒绝了太多次，终于忍受不了了出了国，那么大一个英国，偏偏这两个有过同样感情经历的女人会走到一起。

对少城有过那么复杂的情感的程素素，不仅没有和顾蓝兮翻脸，现在还成了蓝兮的好姐妹，帮着她在英国开拓了一番事业，这样的事情，不说是命运使然，也是没人信了。

当冷少意知道这个讯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外面的光线一点点散落在城市的角落，灯火在这无边的大地上蔓延，英国和中国相隔又是这么远，想要再找蓝兮，怕也是要到明天了。

然而他并没有瞒着白文天，如果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没有和白文天说，等他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一定会结一个疙瘩，他不愿意这样。

“老白，你先缓缓好不好，我刚刚得到了一个特别重要的消息，你听我说行不行？”

他收到的是一个空洞的眼神，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女儿了，白文天的世界又少了一大块，一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全然自责和内疚的心情里，这会儿也是一样的难受。

冷少意不忍心再藏着掖着，这是自己爱的人，哪怕白文天受一点点委屈，都会让他心疼很久，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呢？

“老白，你听了不要激动，我现在就要告诉你关于蓝兮的事情，我想我找到她的下落了，我们很快就能和她见面了。只是今天天已经晚了，飞去英国又太慢了，我们……”

“你说什么，你知道蓝兮在哪儿？少意，少意你快告诉我，我不想再等了，我想马上看见她，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没有家的孩子…你快告诉我，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都要用最快的速度去见她！”

白文天脆弱的精神近乎崩溃，但是为了女儿，他还是没有退缩，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和他再有什么联系了，蓝兮就是他的全部。

一声一声地问着冷少意，白文天纠缠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在晚上十点钟坐上了冷家的私人飞机，哪怕只是多出一分钟，他也会觉得这是对女儿的不在意，他不能这样，他竭尽自己所能为女儿付出。

一下午的悲伤，两个小时的询问和查找，六个小时的飞行，对于一个年轻力壮的的小伙子来说，也将是一次非常耗神的体力活，更别说白文天已经年过半百了。

坐在飞机上，他拼命地睁着自己的眼睛，追随女儿的每一步，他都不想错过，一点一点近起来，仿佛希望也是这样生长和蔓延的，白文天的生命已经流逝了那么多，他只想要把剩下的所有都付诸在蓝兮的身上。

“老白，你睡一会儿好不好？现在正是深夜，飞机也没那么快到的，你睡一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到了会有人叫你的。”

第三次询问，冷少意就算是知道白文天的脾气，也只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问，年纪大了，就算是他没有那么难过，现在也已经很累了，如果一直硬撑着，恐怕还没看到蓝兮，白文天就应该要进医院了。

“不行，我还想再等等，我已经离她那么近了，我不想再睡了。少意，你一定很累了，你快睡吧，我想等到机场再睡。”

“老白，你真的该睡一觉了，你这样下去要把身体熬坏了，到时候不仅见不到蓝兮，还要进医院，离目标就差的更远了，这样会得不偿失的。”

还想要多挣扎一会儿，看着冷少意眼里出现的血丝，白文天还是妥协了。

这本来就是他的决定，不能牵连到他身边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冷少意，这回如果不是他多长了个心眼儿，帮他把程素素给找了出来，他现在还不知道该从哪个角落找起呢。

眸子里多了几分感激，白文天眼眶子一热，差点又要落泪，不想让冷少意看见，只能匆匆忙忙地把眼睛闭起来，却没想到自己是真的累了。

冷少意看他终于安下心来睡觉了，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了，那些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人，都是些意志力很强大的，以前以为他自己会是，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没有碰到那个会让自己妥协的人罢了。

私人飞机的噪声很响，但是两个互相熟悉且信任的人在一起，再嘈杂的空间也不致让人没有安全感，疲惫了一天的两个老人，终于能够放下心来睡一会儿了。

距离天明六个小时，距离飞机到达还有五个小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谁也不知道父母再次见面，感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切的未知都让人好奇，一切的未知也让人恐惧，白文天可能是这句话最好的验证者之一。

拼尽全力地想要给女儿最极致的爱，坐着私人飞机来到英国，又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程素素并来到她们现在所在的医院，甚至差一点就会比从另一个城市赶来的胡杰克还要早见到蓝兮。

可是就剩下这最后一步，白文天还是退缩了，有个答案在他心里升起，他不知道这答案是不是真的，但是在他看来，肯定就是真的。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在蓝兮小的时候就把她抛弃在外，自己身边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地换着，花天酒地浪荡自在，却让蓝兮在孤儿院受尽了苦楚。

等她长大了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她的生命中，给予和剥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给她带来了一个像大麻烦一样的妹妹白萱，无时无刻不提醒她，她的存在没那么重要。

就连她最无依无靠的时候，都选择的是一个外人、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他。

这些事情说明了什么呢？白文天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只能暗自嘲讽自己，有什么可无奈的，都是自己的错罢了。

还能用什么理由来让蓝兮相信他、依靠他，能用什么理由索取蓝兮给他那种他需要的儿女之爱，白文天一下子泪目了，什么都没有，自己都没有付出过，就想让蓝兮在自己都照顾不了的情况下施舍给他这些感情，他真的配吗？

只是在病房门外看了一眼，白文天就停住了，他的心已经安定下来了，却无法思考该怎样给予蓝兮她需要的东西，是钱吗？是身份吗？还是真正的爱呢？

扪心自问，好像什么都没给过，而要怎么给，又是另一个需要面对的棘手的问题。

白文天不敢再病房门口多停留，他需要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了，而不是一味地大声喊叫着做一个好爸爸却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给过顾蓝兮。

感情是什么？

是纯精神的东西吗？不是。

是纯物质的东西吗？不是。

那感情是什么呢？

当你想的时候付出，当你做的时候思考，爱有现实的那部分，表现成面包，爱也有精神的那部分，表现为思念。

把没有行动的感情当成自己付诸全部，那很可笑，把只给予物质却打着爱情幌子的空壳当成爱情，也都是瞎话。

在感情的世界里，从来不少说着玩和图个乐子，可是真真实实的东西，却真的是要早有所付出之后才能收获的。

这一点，白文天明白了，只有在付出之后才明白了。

在年纪大了之后才找上门来，在没有人陪伴的时候才想到还有一个女儿，这怎么能让蓝兮放心，就算不是爱情，仗着一层血缘关系就想让蓝兮付出真心把他当成是父亲，确实也是太可笑了一点。

虽然已经转身朝向了病房的另一个方向，可是白文天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想着这个并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的女儿，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痛。

该怎么弥补他缺席的这些年呢？该怎么偿还这笔他签下的父爱的债呢？

“冷老二，你陪我去买套房子吧，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真正做一回蓝兮的爸爸，这是我欠她二十几年的东西，现在我懂了，我也该还了。”

等到想做的时候，仿佛一切都已经豁然开朗了，以前是他不对，没有做父亲该做的事，但是剩下的日子，他一定加倍努力还给蓝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