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接触“死士”行动以来,写得最长、也是最艰难的一段。
这段时间,整个干休所没有一个人打扰我。甚至在食堂里吃饭时,其他人看见我,都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唯恐惊扰了我内心的灵感。
我深深感到了全所同志的期望,更被情节中的人物深深感染,整个人都处在创作的亢奋中。很长一段时间,我宿舍的那盏台灯,都通宵亮着,山区的秋夜,万籁俱寂,这时候,我小说中的那些人物,就会穿过时空界限,从地板下、门缝里、房顶上悄然而来,坐在我身边,向我娓娓讲述他们经历的故事,而我,则在电脑上疯狂打字,尽量记录下他们一个个动人心魄的传说,直到东方欲晓,他们才恋恋告退,许下下一个子夜的预约。
我的清晨,都是从中午开始。
下午和傍晚,是我阅读材料的时候,我一边仔细阅读林老爷子和傅老先生的回忆录,一边等待着夜深人静,笔下那些灵魂的到来。
整整两个月。当我把这厚厚的一叠文稿交给李局长时,整个人消瘦了很多,但精神却异常振作,因为我在写那些英雄人物之时,他们也同时在感染着我。
“小于,鸿篇巨制啊!”李局长掂了掂我递交的文稿,看着我突然斑白的鬓发,不无感慨地说,“这字字句句,可是你用心血写成的啊!”
“准确地说,这是那些先烈们,用他们的鲜血和忠诚写就的,我所做的,不过是忠实记录这个故事而已。”我真诚地说道,“只可惜,我搜集的材料还是不够全面,所以有些人物塑造还是显得有些苍白。”
李局长饶有兴趣地问道:“比如说?”
“李云月,也就是金雪柔。她的身份交代得太含糊,是不是林老先生不太了解她?”我说道。
“我了解她!”李局长深情地说道,“李云月,李云勇失散多年的妹妹,韩国国父金九先生的养女,也叫‘金雪柔’,韩文名字“金柔淑”;同时,她还是日本陆军特高课特工,代号‘海女’。除了‘军统’特工,朝鲜复国革命者和日本陆军特高课成员等多重身份外,她还是日本共产党党员,共产国际东方支部成员,是一名高尚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她虽然没有加入中国共产党,却是我们最亲密的同志!”
“那‘忍者’呢?”我问道。
“你应该感觉得出是谁。”李局长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有点发黄的文稿,“这是当年傅老和林老的回忆录,你看完这些,这个‘死士行动’就可以圆满收尾了。”
“到现在,‘死士行动’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了,给那些烈士正名的机会到了吗?”我说。
李局长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你这还只是小说!尽管内容很精彩,逻辑上也能自圆其说,但如果要成为正式申报材料,还有很多证据,需要补充。”
“最大的问题,就是林老提到的,那份死囚执行档案?”我问道。
“是!解放后,我们得到了这份卷宗,在当夜教导队队员处决的死囚中,的确很大一批是汉奸、奸商和逃兵,也包括封教官那样的替罪羊。但其中,也有十几位,是我们从事地下工作的同志,其中,就有张玉萍烈士发展的军统电讯侦听科的七名同志。最棘手的是,”李局长停顿了一下,“张玉萍烈士是我党重庆地下组织的负责人之一,有足够材料佐证,她是牺牲在李云勇的枪下。这就是这段公案难断是非的关键。”
“林老的材料不是说,是张玉萍烈士主要要求李云勇开枪的吗?张玉萍牺牲的那一段,我是严格按照林老回忆录来写的。”我着重说道,情绪不免有几分激动。
李局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林老回忆录中的很多情节,是根据李云勇私下对他的讲述写就的,这是孤立证据,没有很强的说服力。再退一步说,在刑场通过眨眼传递信息,作为小说情节很精彩,但作为证据来说,实在太牵强。”
突然间,一个灵感从我脑海中蹦了出来,如同一只野兔就那么一闪念就不见了,我试图抓住那只突然蹦出的兔子,低头陷入了苦苦的沉思。
“不管怎么说,小于,你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李局长看我怏怏不乐的样子,于是安慰道,“上次和你说过,我还有几位做影视传媒的朋友,看了你写出的前几部草稿,大为赞赏,说要是能立项投拍的话,说不定会比电影《风声》还有精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局长刚才的一番话,如同一张网,一下子让我抓住了内心的那个“兔子”,我兴奋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精光:“李局长,谢谢你点醒了我!”
“唔?”李局长疑惑地看着我。
”你刚才提到电影《风声》,其中有一个情节,就是女主角在旗袍上用针线长短作为摩斯密码,辗转地向后人传递了自己的心声。”我急促地说出心中想法,唯恐想法会突然消失,“张玉萍作为密码专家,她既然能在刑场上用眼神传递信息,怎么可能不在她的遗物上,留下一些密码线索?”
“这倒真有可能……小于你提醒的好!”李局长眼睛顿时一亮,“真是天生干我们这行的料!你思维开阔,总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像上次你说的对李云勇自首书上血迹提取和DNA鉴定一事,我们还真的找到了比材,估计这两天应该就能出结果。”
“哦?李局长,你们找到李云勇的后人了?”我惊喜地问道,”我想亲眼见见,和我在小说中神交已久的主角,他的后人是何等风采。”
“你会见到的。”李局长肯定地说道,“小于,接着说,你从小说家的角度来看,如果张玉萍要留下什么遗言的话,她应该怎么做?”
“她会在书本上做上记号,或者,留下什么笔记之类,如果这些不能带出去,那她肯定会在自己能带出的遗物上,留下可以被破译的密码。”我说道。
李局长边听边思索着,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科长拿着一个卷宗走了进来:“局长,部里回复到了。”
“哦!”李局长连忙接过卷宗,仔细刮除封口的火漆,取出里面的文件,匆匆一览。
刹那间,李局长的眼睛光芒迸射:“太好了!太好了!!”他朗声大笑,“于记者,真被你说中了!”
“你们怎么这么开心啊?有什么好消息?”不知什么时候,林老先生拄着拐杖,正倚在门口,满面春风地看着我们。
“老爷子!您怎么来了?”看到我小说中唯一鲜活的人物,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么长时间的全身心写作,我已经将自己和小说中的人物深深融合在一起了。
“小于也在!”林老笑呵呵地说道,“那我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给李家小四说好了,他同意将于记者写得这部作品出版发行。”
“真的?”我不喜出望外。作为一名作者,没有比自己作品化成铅字和读者见面更为开心的了。
“只是有一个附加条件,限国内发行。先印制5千册,让时阅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于记者要加油,编辑部在等稿哟。”林老先生补充道。
“一定一定!”我连忙将那厚厚一叠文稿递给林老先生,“主要情节都已经写完,只剩下最有一战了。”
“很好!”林老先生接过文稿翻了翻,“你们刚才欢笑,就是因为完成了这个文稿吧?”
“不仅仅是这个!”李局长激动地拿着鉴定书,双手递给林老先生,“爷爷!这是刚刚机要送达的司法鉴定书,经光谱扫描,在李云勇自首书原件上发现血迹,经DNA比对,血迹为李云勇本人!这就证明,这份自首书不是出于李云勇本意!”
林老先生拿过鉴定书,哆嗦着拿出老花眼镜,一遍遍仔细地看着,双手微微颤动。
“还有!”李局长声音颤抖地说,“经过笔迹专家反复分析,权威认定,照片上的钢笔字迹,和自首书上毛笔字迹确定不是一个人!爷爷没有自首!”
李局长这番话,让我震惊不已,我突然明白了,站在我面前的李局长,竟然就是李云勇的后人!而且,李局长对林老先生脱口而出的“爷爷”二字,证明他们两个之间关系绝不是工作关系这么简单。
“咚!”林老爷子突然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板上。
“爷爷!爷爷!!”李局长连忙上前一把抱住林老爷子,一边连声呼唤,一边高喊:“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