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你们怎么了?”沙华一脸无解的看着反应剧烈的父母。
男人缓过气来的瞬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狠狠一把将儿子按得跪在了地上,面朝神社的方向,自己和媳妇也跟着颤颤跪下,哆嗦道:“曼……圣女在上,贱民沙老二之子沙华无心冒犯,苍天火神明鉴,孽子直呼圣女名讳,还妄自接近冒犯了圣女,这实在是因为他小不懂事,贱民在此祈求上苍宽恕……”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摁下沙华的脑袋,同媳妇一起在地上咚咚重磕九个响头。
大荒各族部落里,地位最高的三个人,分别是大祭司,族长以及圣女。
大祭司,是上天与天子沟通仪式、祈求风调雨顺、带兵出征测吉凶,等等祭祀的主持人物。
族长在族群中被视为天子,意为替上苍治理部族之人。
最后便是地位最为神圣的“圣女”,她们能够在各类祭祀上与神明沟通,替诸神向族长传达上苍的旨意。
譬如在每年族长祭天之时,圣女会坐在神台上接收并传达神的旨意,何月耕作,何月丰收,何时雾霾蒸腾,何时云开雨收,何时有洪涝旱灾,何时风调雨顺……
传达旨意并非圣女脱口而出,她在神台上将进入冥想状态,时机一到,则由唯一可以通晓神理的大祭司轻触其额头,感知从圣女体内得到的天旨,整理后再传达给族长,以便于新一年的政策安排。
再有便是“圣女”的挑选,她们会在特殊的祭天仪式上,由族中大祭司在族中当年出生的女婴中挑选而出,被选中的女婴将离开父母,从此由族中的祭司长老们抚养。
哪家孩子被选中,父母对女儿纵然难以割弃,但会收到族长极多的报酬,而且圣女的家人在组内地位从此一跃而上,故而这对于家族来说却是绝对的荣耀。
被选中的“圣女”从小到大,除了每年仅有的几次祭祀可以出门与大家见面以外,其余时间都必须呆在部落神社中,专门圈定的区域之内,这里除了族中大祭司,就连族长也不允许进入。
新选的圣女主要由上代的圣女抚养,至豆蔻年华时,则接替上一代圣女的位置,而上一代的圣女,将在神社内终老。
总而言之,一族之圣女,将被视为这个部落的象征,她们高高在上,她们无人能及,她们并不封受人间官职,而是担任神使,可以说比族长更加让人崇敬,某种意义上,她们就是神!
而曼珠就是离火族圣女!曼珠就是神?
……
翌日。
沙华一家木门禁闭,沙老二和他老婆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砍柴卖绳;而是呆在家里看着沙华以免他乱跑。
如沙华父亲的反应那样,任何一族的族人乃至长老都必须将圣女当做神明敬重,直呼圣女名讳乃是被视为亵渎上天的死罪……比死罪更可怕。
要是沙华的事情被族中其他人知道了,这一家人的下场将是游街、凌迟、将尸体绑在族中的离火柱上以烈火焚烧,让灵魂用受炎火之苦永世不得翻身!
沙华的爹娘苦口婆心的把圣女的事情给他讲了无数遍,直到他能够将圣女的地位性质倒背如流方才罢手,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天。
在天刚刚抹黑的时候,因为精神上的压力沙老二和妻子早早就睡下了,可沙华却怎了也睡不着,躺在破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
“明天这时候你还到这里来,教我怎么抓蝴蝶!”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大不了我再给你几颗冰糖。”
“成交!”
就算爹娘唠叨了整天,可是与曼珠的约定却在沙华心中不断回响。
“你一定要来哦,我在这儿等你!”
沙华看着越发加深的天色,发呆直至深夜,就算爹娘让自己像亵渎了神灵一般,朝神社方向下跪对曼珠忏悔,又说了那么多好像很厉害的利害关系,可沙华觉得,曼珠她怎么看都和自己一样,除了那身华贵的服饰。
“不行,既然约定好了,男子汉就不该违约。”沙华心中下了定论,小拳头紧紧握起。
刷刷……在爹娘的鼾声中,沙华小猫似的缩下木床,小心翼翼拿起网兜,悄悄来到窗边爬了出去。
沙华一路跑到神社已是满头大汗,一双明晃的眼睛借助星光四下打探,绕着围墙走了大半圈仍不见曼珠的身影,一边心忖:都这么晚了,她因该早回去了吧?等了我一天她肯定生气了。
月光如水洒遍竹林,仲夏的夜晚少了几份焦躁,却依旧闷热难当;萤火虫群星般在蛐蛐的叫声中舞动,神社之外尽显幽美。
当沙华走到神社偏僻的后墙时候,一个娇娜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走近仔细一看果然是曼珠,沙华的心顿时松下大半,一股由淡转浓的兴奋油然而生。
今夜的她上身淡黄色的绣花丝襦,齐胸的红绸长裙上金线火纹,围绕纤腰系着橘红色的缎子,前额的发丝分作两边,头顶一侧饰了红玉簪子,后边儿的发丝行云披下。
曼珠独自斜坐在围墙边的土泥地上,剔透的眸子中略透寂寥,那清冷的月光铺洒在玉白的面庞,真不知是月光照亮了她,还是她映白了月亮。
当听到脚步声看到沙华的时候,曼珠喜色一闪而过,随即转为微怒朝他怪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面对曼珠的责怪,沙华满脸无辜:“我爹娘知道了昨天的事,说你是什么‘圣女’,就不让我来了,你知道么?我是等他们睡着才悄悄溜出来的。”
“因为我是圣女所以就让你远离么?”曼珠眸中寂寞更甚,似有莹光闪烁:“为什么大家都这样?”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圣女,只要你想抓蝴蝶,我每天都来!”
“真的!?”曼珠小脸微粉。
“只要有冰糖就行……”
“你是为了糖才来的?哼,不理你了!”
不知曼珠为何生气,沙华耸了耸肩,恰好一只萤火虫飞过,沙华急忙将其抓在手中,来到曼珠身边将握着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松开,一点星光跃然亮起:“现在蝴蝶睡觉了,我们抓这个吧?”
面对沙华的微笑和升起的荧光,曼珠的怒意似乎消散了些,柔和的点点头徐徐起身,宛如出水芙蓉。
“话说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家里人不会当心吗?”见曼珠朝竹林中走去,沙华嘟嘴问道。
曼珠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神社:“里边儿的护卫每天这时候都会换班,侍女也都睡了,所以不用当心,而且……”想到家人,曼珠心中又是一酸,自己婴儿时期被选为圣女的时候就和父母分开,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家人是何种模样。
圣女不允许走出神社一步,今天白天悄悄跑出来等了沙华半天没见他的踪影,害怕被发现的她只好回去;可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这个男孩不会失约,于是夜晚又溜了出来,正失望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竹林时,他果然出现了。
哪怕沙华是为了冰糖,但曼珠觉得只要他能够每天都来,自己一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整天望着屋外的竹林寂寞度日,外边儿的世界她想多看看。
哪怕只是离开神社一小步,有一个不顾虑自己身份一起玩耍的伙伴,曼珠心中就倍感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