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将尽,天空中那抹快要沉寂的晚霞在窗纸上晕染出昏黄美丽的霞光。
苏如熙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半响,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清丽的脸上浮起一抹极冷的笑,周身往外散着幽幽寒气,声音冷得连一丝温度也无。
“你是说……从始至终,你们都在合起伙来骗我?把我一个人扔在皇宫里,让我以为我的亲生哥哥战死了,我的爹娘不要我了……你是这个意思么,哥哥?”
苏远之看着苏如熙冷得吓人的脸色,背脊窜起一阵寒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熙儿,哥哥也是不得已的。当时的形势容不得告诉你真相,毕竟朝局那么乱,宫中耳目又多。要是你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可是会给所有人招来杀身之祸……你知道的,你有的时候脑袋又不太灵光……”
听到前面还好,听到后面苏如熙神色一下变得狰狞,暴怒道:“苏、远、之!我要杀了你!!”
见她动怒,苏远之连忙劝道:“熙儿,你别激动啊!别激动!你在宫里我们也是时时刻刻挂念着你的,我们怎么会不管你呢!爹一收到你从冷宫出来的消息,就立马开始着手安排带你出宫了。对了,你还记得上次从狩猎场回宫的路上挟持你的那个刺客吧?那就是我呀!”
听了他的话,苏如熙更怒了,抓了他的手过来死命地掐,吼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跟她说了那还用得着挟持?她直接跟着他跑了呀!
“当时我哪有时间说啊……哎呀!你别掐了,疼死了!疼!”
“你还好意思叫疼!?”气归气,她还是收了手回去。
苏远之搓着被她掐红的手臂,好声好气地哄道:“好啦,熙儿,别生气了,你看,现在不是出了皇宫了吗?你也自由了,不是吗?以后我们一家人在又可以相亲相爱和和睦睦的生活在一起了。多好,是不是?”
苏如熙冷笑起来,咬着牙道:“是啊,哥哥。多亏了你们骗我,让熙儿在宫里日日哭、夜夜哭,终于把眼睛哭瞎了,有了这个机会出宫!我现在真的是好开心哦!要不要再给你唱几句吉祥四宝?”
“哎呀,别这样嘛……”苏远之的姿态真的是低到了尘埃里,哪里有半点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气势。
苏如熙气倒是消了很多,可是一想到自己被蒙在鼓里那么久,整天为他们伤心流泪,就觉得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们!
她哼了一声,扭开了头去。
苏远之看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睛,慢慢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语气认真地说:“熙儿,都是哥哥不好,才让你一个人在宫里担惊受怕。这一年来你吃苦了……你放心,你的眼睛哥哥保证会给你治好的!”
苏如熙听着他的话,心头一酸,眼眶又渐渐红起来。
苏远之暗自叹了口气,将她轻轻地搂在怀中,任她靠在自己怀里默默的流泪,将这段时间的委屈害怕全都宣泄出来。
过了好半晌,苏如熙才从苏远之的怀里抬起头来,彼时他的前襟都已经湿了一处。
苏如熙觉得有些丢人,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别扭的开了口,因为刚哭过,说话的嗓音瓮声瓮气的。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啊?”虽然乍一看很像苏远之,可是细看之下却又是不同的两个人。
苏远之道:“我易了容,只是我学易容术的时间不长,技艺不精,只能易容到这种程度。”
“那你的医术呢?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精通医术,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被你骗过去……”苏如熙挺有些不甘心的样子,似乎对自己没有认出他来的事,很是耿耿于怀。
苏远之微微蹙了眉,“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是吗?”闻言,苏如熙冲他嫣然一笑。
苏远之暗叫不好。
果然,下一秒,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换成了怒色。
“说来话长,那你就慢慢说!”
“好好好!”她此刻正在气头上,苏如熙不敢招惹她,只好顺着她来。可是,这事要从哪里说起呢?
苏远之想了想,道:“熙儿,你还记得以往的每年秋天我都会离家一段时日吗?”
“记得,”苏如熙点点头,道:“娘亲说你是去静安寺朝佛,不让我跟着你去。怎么了吗?”
苏远之看她一眼,愧疚地小声道:“其实那也是骗你的。我没有去静安寺,之所以骗你说我是要去寺庙朝佛清修,是怕你吵着闹着非要跟着去。”
“什么!?”苏如熙震惊地瞪圆了眼,怒喝道:“你居然早在十年前就在骗我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呀,你究竟有没有人性啊!苏远之!!”
“……”
苏如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火气,道:“继续说,那你没有去寺庙的话,你那个时候究竟干什么去了?”
苏远之道:“我奉爹娘的话,到回春谷学医去了……”
苏如熙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说学、医!?”
———————————————心疼女主两秒钟的分割线———————————————
原来,苏如熙的娘亲白若素便是回春谷老谷主的女儿。
回春谷自创立之初便立下了一个规矩,医术传男不传女。可是老谷主膝下无子,只有白若素一个女儿。
老谷主外出云游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孤儿,为他取名花凤九,待如亲子。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从小便定下了婚约,老谷主在世时将所有的医术都传给了花凤九。
可是没想到,白若素在外游玩时结识了苏彻,当时的苏彻风流倜傥,俊美非常,两人一见钟情,私定了终身。
老谷主震怒之下将白若素赶出了回春谷,她从此未踏入过回春谷半步,花凤九却也终身未娶。
直到多年后,听说白若素诞下一子,便托人带信给她,说想要将回春谷的医术传给她的儿子,也算是了了老谷主的遗愿。
白若素对花凤九始终是心存愧疚的,收到信后,她与苏彻一番商量,决定等孩子长大之后,每年秋天将他送到回春谷学医,让回春谷的医术不至于就此失传。
这些陈年往事,白若素不愿多提,便连苏如熙都一并瞒着,是以她根本自己的娘亲还有这样的身世,以及自己的哥哥竟还精通医术。
听完了这段往事,苏如熙心中也有几分惆怅,轻声问道:“娘亲……她还好么?”
“你不在她身边,她怎么会好呢……才离京的那段时间,一想起你就哭。听说你出宫了,她本来是想亲自来接你了,要不是爹拦着,恐怕她早就来了……因为这个事,爹也受了不少的埋怨呢……”
“哼……”听了苏远之的话,苏如熙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她就知道,还是娘亲最疼她。
苏远之不满意了,“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光关心娘,爹和我过得怎么样,你问都不问?
“爹不用问,照他的性子,只有他让别人难过的份。至于你嘛……你不是好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的吗?还用问什么?”
苏远之气得倒抽了口气,不满道:“你知不知道我这次是冒了多大的风险进宫,要不是放心不下你,我犯得着吗?”
听他这么说,苏如熙总算想起了被自己抛在脑后的一茬。
她想起今日在南音坊发生的事,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怎么办?他好像已经认出你来了……你这样算不算欺君,会不会被抓回去砍头呀?”
见她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样子,苏远之笑起来,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感觉,他道:“你这下总算想起来担心我了?不生哥哥的气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在开玩笑,苏如熙生气地拍了下他,恰好打中了他的手中,苏远之夸张地叫了一声。
“哎哟!”
苏如熙被他逗笑,马上又板起小脸来,“讨厌,你别开玩笑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苏远之见她板起脸来,也知道见好就收,不再逗她了。
他道:“好了,你别担心。他就算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我就是苏远之,可是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我不承认他能拿我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可是苏如熙还是很担心。
那可是慕容策啊……如果能这么轻易地打发他的话,他们何需要这么躲躲藏藏的……
“可是,他怎么知道你就是苏远之呢?你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
苏远之笑了笑,眼中闪动着清浅的光,“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应该就有所怀疑了,他派人调查过我,只不过明面上没有查出什么。后来狩猎场那次我趁乱想将你带走,那时候他恐怕就有所察觉了……凭他的手段,查出我的身份不是难事。我也察觉到自从出了宫他便一直在找机会试探我,所以我平日都格外小心。今日在南音坊,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出的手……”
苏如熙很担忧,“那你一出手不就暴露了吗?”
苏远之笑笑,“谁规定大夫就不能学一点防身之术,只要他拿不出确切的证据,他就拿我没办法。”
他见苏如熙依旧放心不下,皱着小脸很是担忧的样子,他笑着抚了抚她的头,道:“好啦,你别想那么多。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情便好。懂了吗?”
“嗯。”苏如熙点点头。
苏远之薄唇微勾,眼中露出精光。“一切等到了回春谷就好办了,只要你进了回春谷,慕容策就算通天的本事也别想再带你走。”他说着,又皱了眉,语气有些苦恼,“只不过看他的伤势,恐怕是又要再耽搁几天了……”
听他的口气,慕容策似乎伤得确实不轻,苏如熙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担忧。
“他……伤得很严重吗?”
苏远之看她一眼,道:“怎么?心疼了?”
“不是……”苏如熙急忙反驳,解释道:“只是……只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苏远之盯着苏如熙看了半晌,方才淡淡开口道:“熙儿,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他来的,是他让你陷入那样的险境,他救你本就是理所应当。你不需要感到愧疚,知道吗?”
苏如熙怔了一下,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嗯。”
苏远之温柔地看着她,顺了顺她的头发,道:“既然已经离开皇宫了,其他的事就别想了,听话。”
“……好。”
她答应得那么干脆,苏远之反而不放心。
他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丝毫细微的表情,“熙儿,这几日我将他对你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他对你好。”他看见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苏远之的眉心微蹙,语气严肃了几分,“可是熙儿,他就算现在一时喜欢你,可是谁能保证他对你的宠爱能维持多久。你别忘了,他不是寻常百姓,他是慕容策,是掌握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王。”
苏如熙的脸色白了几分,苏远之的语气软下来,“熙儿,他非良人,知道吗?”
此时窗外的暮色投影在她的脸上,她白皙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安静的低着头,清澈的眼眸因为失了焦点,变得有些渺茫。
只听见她轻轻的嗯了一声,如花瓣般娇俏的脸颊上浮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我知道的,哥哥。”
这一次她会好好听话,再也不任性了。
她已经放肆勇敢地爱过了他一次,那样的爱情,是她最美好的岁月里的一段凛冽刻骨的浮光掠影,如同绚烂的夏花。
可是花开花谢终有时。
时光不负,她和他之间,终究是缘浅情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