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纸盒被我攥在手心里,捏得皱皱巴巴,盒子都快要被手心的汗水浸湿。程公子的目光牢牢锁定我在的脸上,好像要穿透我一样。我沉默地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在床头柜上拿起一只水杯,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小小的药片丢进喉咙,仰头用一口水冲下去,放下水杯的时候,程公子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有瓜葛?”
我的声音冷静得吓人,“你是程公子,即使我同你有瓜葛,甚至生儿育女,我也只能永远背负破坏别人家庭的骂名,以我的身份,不可能像徐夙颜一样跟你并肩站在一起。所以我不能爱你,我害怕有一天会万劫不复。”
“是不爱,还是不能爱?”
我愣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爱,和不能爱,有区别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程公子仰靠在沙发里,“你始终都不信任我。”
“我只信任我自己。”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形稍微停顿,却没有回头,“我给了你那么多条路,是你自己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
我咬着嘴唇,沉默地看着他高大而清癯的背影。我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也许那也是我唯一能够靠自己的努力一直走下去的路。天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全心全意付出之后的背叛和遗弃,我下不起这样的赌注。
身后手机的铃声骤然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会给我打电话的人少之又少,我几乎可以立即猜到是谁打来的,连忙扑过去按掉铃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程公子在家,我不敢接薛麓的电话。
可是薛麓似乎有什么急事,刚挂掉电话,又再一次执著地拨了过来。
我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到门口,把房门拉开一条小缝,像做贼一样向外头张望,程公子不在客厅里。
应该是没听见电话铃声吧。
我这才退回到房间里,按下接听键,压低了声音,“程公子在家……”
薛麓没理会,他只说了一句话:“今天码头上来了一批货,听说程公子想拿下来,弄清楚他打算出什么价。”
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我咀嚼着薛麓的话,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货,但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徐家,或者是他自己也想要那批货,想抢在程家的前头拿下来。所以他需要提前知晓程公子打算出什么价码,知己知彼。
我要帮他么?
程公子昨晚忽然质问我和薛麓走得太近,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徐洛西告诉他的。在他面前,很可能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也许他已经对我有所防备了。如果我一意孤行,也许会惹恼他。
可我若是不帮忙,薛麓那边也不是那么好交待,也只能是见机行事。
我打定了主意,放下手机,带着一点讨好,到厨房去给程公子准备午餐。
程公子好像在书房里忙着什么事,我打开冰箱找了些食材,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
他的书房里有几本菜谱,我记性极好,想做什么新鲜菜式的时候,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这段时间厨艺颇有进步。
我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然后扬声叫了他两声,他没回应。我只好走到书房门口,正准备抬手敲门,忽然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应该是在讲电话:“……这批货品质很难得,务必要拿下,我听说还有好几家在盯着呢……对,三千二百万,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加价,上限可以加到三千七百万……今晚你就去找龙三爷谈,越快越好。”
听见里头“咔擦”一声,挂了电话。我捂一捂咚咚急跳的心,隔了一会儿才在门上敲了三下,“程公子?”
他应了一声,然后听见脚步声靠近,拧开书房的门。
“我……”我做贼心虚地结巴了一下,低头看着他一尘不染的鞋面,“我做好了午饭……”
幸亏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朝着餐厅的方向用力嗅了嗅,“好像还不错,有潜力。”
我做的菜式都很简单,很家常,反而比饭店里精工细琢的昂贵菜品显得更温馨。程公子吃得很满意,轻叹道:“遥遥,真想把你永远囚禁在这里,每天晚上点一盏灯,等我回来。”
我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夹的鸡丁掉到了桌子上。但只是一两秒钟,我已经回过神来,笑着给他夹菜,“居然想把小恐龙养在家里当宠物,程公子真有雅兴。”
他原本也只是开玩笑,但不知为什么,仿佛触及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视线倏然收回,似乎还带着一点黯然。
这一餐饭我吃得也有点心不在焉,我猜想方才在书房门口偷听到的内容,应该就是薛麓叫我去探听的,可我心里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薛麓。
听起来,那批货好像对程公子也挺重要的。
吃过午饭,程公子拿起外套,丢下一句“我晚上有事,叫司机送你上下班”,就又出门去了。
我站在窗边一直目送那辆黑色路虎远去,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里,权衡再三,终于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薛麓:“3200-37,今晚。”
对于程公子来说,一批几千万的货拿不到,最多就是少赚一点。可薛麓不一样,他在徐夙颜和徐老爷子的其他几个外室的打压之下,根本就是羽翼未丰,急需借助一笔大生意赚些快钱,好培植自己的势力。既然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罢了,也许是天意。
这一下午,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担心。说不上到底是在担心程公子还是薛麓。
到了晚上十点多,前台小姐说有位男士找我。
我心里有些忐忑,薛麓不会真胆大到亲自来Caesar找我吧?我连忙下了楼,到大厅里,才发现并不是薛麓,而是他的司机。
我认得那个司机的,他的身份近似于薛麓的副手,通常情况下薛麓不会带他露面,所以很少有人认得他。不过在薛麓同我见面的时候,曾经偶然的见过一面,知道他叫韩昭。
我在大厅里见了他,点点头,“韩先生找我有事?”
“借一步说话。”
我带他到了三楼一个没人的空包厢,刚关上门,韩昭脸上的怒容就露了出来。
“孟遥,你什么意思,薛总前边几次都真心实意帮你的忙,你怎么能……”
他气得几乎想要扬手打我,但也许是顾及风度,也许是为什么其他的缘故,到底还是忍住了,收回了手,撑在了沙发靠背上。
我并没有听懂他的话,因此一脸茫然地听他说完,这才往沙发里一靠,很认真地说道:“韩先生的意思,遥遥不明白。所以,还请明示,今天是你自己来找我的,还是薛医生叫你来的?”
韩昭似乎微微愣了一瞬,但很快就黑了脸:“婊子,别他妈装蒜!”
他骂得难听,不过这一年来我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这样的辱骂,早已无关痛痒。只是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薛麓,连忙问道:“可是那批货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哼,问题大着呢!”他一拳用力地砸在沙发靠背上,其实我猜他更想砸在我身上。
我洗耳恭听,只听见他又说道:“孟遥,都是你干的好事,给薛总提供了虚假情报,害他一把亏得血本无归!”
我的心颤了一颤,嚯的一下站起来,“怎么可能?”
韩昭冷笑一声,“3200-37,我的理解是程公子出价三千二百万,最高可以喊到三千七百万,没错吧?薛总加了一百万,直接从三千三百万开始喊价,哪知道对方立即就同意了。薛总觉得有问题,于是派人去仔细验那批货,才知道根本不像之前传说的全是A+,除了有一箱是A+以外,其余全是普通的A-,最多也就值两千万,就算全部成功脱手,售价也不会超过三千六百万,这还不算运输仓储的费用和人工费!等于薛总费心费力做这一单,全是白给人家做!”
我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做的是什么货,听起来量并不是特别大,居然是不能提前验货直接估价交易的。但现在重点显然不在这里,我连忙解释道:“不可能,我亲耳听见程公子说的,除非他是故意骗我……”
脱口说出这句话,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韩昭也愣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程公子可能已经知道……”
程公子是个人精,这个假设……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是知道我和薛麓来往的,之前也为这件事质问我。所以这件事,他也早就料到薛麓会从我这里探听信息,于是故意虚晃一枪,坑了薛麓一把?
我算是有点明白了。不过,韩昭来质问我,既然他还忍着没一巴掌招呼上来,应该就是还存着要谈判的意思。我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低头研究了好一会儿手上的大红色指甲油,才问道:“韩先生还没回答我,是你自己来找我的,还是薛医生叫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