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种情况下,一般人的反应都是立刻看向声源处,注意力会本能地转移出去。
这是一种条件反射。
都敏俊教授却偏偏没有。
——即使正在询问对面的少年,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也放在清和身上,女孩接过手帕时指尖不经意滑过他的掌心,只是一下,却让都教授捕捉到明显的凉意。
她还是站不太稳,整个身体都是软绵绵的,全凭他一手支撑才没有摔倒。可她拿手帕的速度却很快,明明接过去了,下一秒却直接垂下了手,也迟迟没有给自己擦汗的动作。
——控制不住的颤抖,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看清。
“……”
都敏俊教授默默低了头。
于是,那个陌生女声响起,在所有人都下意识探寻过去的瞬间,只有他成了例外。
——只有他一个人的条件发射,不是看向声源处,而是低下了头,凝视自己怀中的少女。
也就是这一眼的功夫,对面的少年已经被人揪住耳朵,一口一个臭小子地教训起来,内容无非是“居然敢放你姐姐的鸽子!”、“是不是又打算逃跑了?”,直到最后才别别扭扭地追问一句“呀,是不是……碰上什么麻烦了?”
都敏俊教授觉得,一时半会,对方估计没空回答他的问题了……
好在他也不着急。
——保安不会相信陌生人,却至少会相信清和,因此已经打电话报警。都敏俊教授想了想,干脆抽走只被清和握住一角的手帕,让女孩依靠在自己胸前,然后一边撩起她的刘海,一边就轻轻把手帕按了上去。
是按,不是擦。
纯棉的手帕贴附在额头上,等吸去了冷汗,就再移动到下一处,一下一下的轻按,动作自然得简直过了分。
结束通话的保安在一旁愣愣看着,总觉得这画面真是……莫名就有奇怪的光芒要闪瞎人眼啊尼玛!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年近三十的单身狗真心求放过QAQ!!
“要先回去吗?”
都教授的目光落在清和脸上,并不去看她始终轻颤的手。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擦干净,他凝视了一会,发现她的外套衣领也跑乱了,就顺手帮她整理好,再把手帕收回风衣口袋。
这一句,都教授问得很认真。
——他当然看得出来,无论体力还是精神,现在的清和都已经濒临极限,需要好好休息。而只要把她安顿好,都敏俊教授一个人就足以应付警方,虽然总有一些程序要走,却至少能为她争取一夜安眠的时间。
“……不了。”
少女的眼神略微恍惚,反应了好一会,才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接着轻轻摇头:“之后应该还要录笔录吧?我想,还是等在这里比较好。”
“……嗯。”
以这样一个字回答了她,都教授就真的不再劝说,只是揽过少女的肩膀,扶她走到一边的访客休息室,双人沙发,他扶着她坐好了,然后自己在旁边落座。
彼此之间,近得几乎没有留下空隙。
……
小爷从最初的不能近身,到一掌之隔,再缩短成现在的全无距离,仅仅以“师生关系”就能取得这种阶段成果,小宝贝们,你们是不是觉得小爷应该开心得一蹦三尺高了?
呵呵……
蹦•他•四•舅•姥•爷•啊!!
尹清和一脑门的青筋乱跳。
那边那个,玛丹,就是你小子没错!你丫倒是给小爷解释一下,一不会空手夺白刃,二不会轻功草上飞,除了打乱小爷的计划,带着小爷大半夜夺命狂奔之外,你这出场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有个毛线意义?
难道就为了特意显摆一下颜值吗怒指!!
颜值少年(……)真心是很不耐烦,挡开自家姐姐要扭他耳朵的手,漫不经心地反驳两句,就把千颂伊女神呛得胸闷。
而远远看着这一幕,尹清和更是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下可好,倒霉店主没救下来,还让小爷白跑掉半条命。而且这货是谁不好,偏偏是千颂伊的弟弟,连带着让千女神也提早上线!擦,小爷虽然几天前就知道她搬过来了,可没打算让她现在就出场啊!
这进度大步跃进的……让小爷安安生生多摸两天鱼会死吗?尼玛,难道会死吗!!
尹清和牙痒得恨不能扑过去挠他!
可是在都教授眼里,女孩一整晚都很安静。
警察很快赶到,超市店主已经被送往医院,目前还没有消息。录笔录的时候,清和苍白着脸,尽力详述了案件经过。
“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转告:很抱歉,没有帮到忙……”
最后,她甚至这样拜托了警方。
“谢谢今天你救了我。”
那个叫做千允才的少年,看起来最多就是高中生,可清和仍然对他弯了腰,神情诚挚:“非常感谢。”
——非常感谢啊,少年。谢谢你让小爷白费了不少卡路里,从今天开始还要花更多脑筋去赶进度,谢谢你让小爷的偷懒计划泡了汤,真是谢谢你……康•桑•啊•密•达•呀!(╬ ̄皿 ̄)
千允才:“啊,只是路过。”
尹清和:“……”玛丹,那小爷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的路过啊!
千颂伊是一周之前搬过来的,住在2202号,刚好在都敏俊教授楼下。笔录结束后,四个人一起乘电梯,清和的精神状态其实很不好,可依旧礼节周到地道了谢。
那个少年随意地点点头,就算是听到了。
都敏俊教授不着痕迹地多看了他一眼。
电梯里很安静。
——清和确实是到极限了,如果不是被都教授半抱半揽着,她甚至连走路都会摇晃,当然不会有多余力气聊天。而她不说话,面对两个陌生人,显而易见地,寡言的都教授也不可能主动开口。
除了和自家姐姐对呛的时候,千允才少年其实也是无口属性。
至于剩下那一位……
千颂伊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气氛略诡异是怎么回事= =
女神清了清嗓,试图打破沉默:“那个,既然大家都是邻居,以后就相互关照一下吧。”
疲惫少女:“……是。”
寡言教授:“……”
无口少年:“……”
千家女神:“啊哈哈哈……”亚西,这俩男人一起沉默又是几个意思=_=
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之后,直到出电梯为止,千颂伊女神再也没有开口。
——而千女神不会知道的是,唯一对她作出回应的少女,在回答的时候抬起了头,礼节性地与她对视,于是一旁的教授就跟着看过来,视线从千颂伊的脸上一扫而过,没多做停留,很快收回。
那是不带任何情绪,冷静,平稳,一如既往淡漠着的目光。
******
那一晚,清和睡在都敏俊教授的家里。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留宿。
——空闲时,他们两个人经常各占沙发一角,手边一杯茶,手里一本书,足以消磨整个下午的时光。清和有时会放松地睡去,怀里抱着她的小熊抱枕,睡着的样子却像刚出生的幼猫,蜷成一团,呼吸轻巧,眉眼柔和,温暖又慵懒。
而都教授,往往会沉默着看她,然后起身,拿来同款的小熊毛毯,替她盖好。
其实熊宝宝这种可爱系,不用想也该知道,都敏俊教授怎么会喜欢?
可一起逛超市的时候,清和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不可以买,那个瞬间,他却点了头。
然后,清和问他可不可以摆在沙发上,都教授也没说过半个不字。
于是就这么成了清和专属,一直摆在特定位置,也用在特殊时刻。
就像现在。
只是去浴室放满浴缸,再去厨房倒杯水而已,等他走回来一看,清和已经蜷缩着坐在沙发角落里,双手环抱膝盖,小脑袋枕在手背上,昏昏沉沉,几近失去意识。
都教授握着一杯温水,不知道自己是该好笑还是好气。
最后还是无声长叹。
“……不要这么睡。”
放下水杯,都敏俊教授走过去,半弯了腰,一手垫在清和颈后,一手环过双膝,想帮她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女孩顺势侧到他的臂弯里。
都教授却波澜不惊。
这当然也不是他第一次抱起清和。
——或者该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靠近过清和,给过她许多次拥抱,从不吝啬给予支撑,甚至可以从每一次的拥抱里,知道她是不是瘦了,又瘦了多少。
而这样的亲近,除了清和外,都敏俊教授再没给过任何人。
他只是没有亲口承认。
神情不变,都敏俊教授拿过小熊抱枕,想要让清和枕得舒服些。
女孩却突然微动双唇。
都教授一愣。
以他的听力,即使清和的声音再小,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所以他知道,女孩喃喃着一句话。
她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是为了什么,才会让她在睡梦中也念念不忘?
为了那个案件?为了没有救下对方?
可是……
“……和你没有关系。”
动作不停,小熊抱枕轻轻放在颈后,都敏俊教授看着昏睡中的女孩,也许她听得到,也许她听不到。总之,从不做无谓事的教授还是这么说了。
那甚至不是一句安慰,而是客观陈述。
——因为从他的角度看来,清和并没有任何过错。
“所以……”
他停顿一瞬,终究是伸出手,指腹滑过,掠去她眼尾正在滚落的一滴水珠。
“……不要哭。”
——你并没有做错,也不用说对不起,所以,不要哭。
不可以哭。
但是……
都教授看着指端的那滴泪。
——为什么这种完全可以解析出成分的液体,竟然会让他觉得……刺眼?
于他而言,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让她不要哭?
为了什么,才会不希望看到她难过?
为了什么?
他从未想过要从清和那里得到任何回报,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理所应当……可是,如果不是为了得到报偿,那他长久以来对她的关心,那些日日夜夜的照顾与关怀,又该怎么归类?
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让他打破坚守了四百年的原则,放任这个女孩一步步向他走近,直至如今?
他是为了什么,又是想要得到什么?
……
都教授突然皱了皱眉。
——说不出是哪里,也说不出原因,可他的确觉得:有些事,真的快要脱离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