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死鬼？

我听到中年妇女的话，微微一愣，接着就笑了起来：“阿姨，你真会说笑。现在的社会，虽然世道不好，但是就算是再穷的人家，也不至于会饿死吧。哪来的饿死鬼。”

中年妇女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年纪小，不知道早年间的辛苦。你回去问问爷爷奶奶，肯定有人知道，几十年前自然灾害的时候，饿死了多少人。”

我这才明白，中年妇女说的是五十年代末，那一场横扫华夏大地的大劫难。那时候，饿死的人确实很多。有些村子，整村整村的人饿死，饿殍千里。

我问中年妇女：“你说那些饿死鬼，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就闹到现在的？”

中年妇女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家电影院，只要有人在里面吃东西，就会出事。”

我来了兴致：“我对这种事最感兴趣，那电影院到底出过什么事情？”

中年妇女面色惊恐，半晌才说：“最近几年，永乐电影院好了很多，不怎么出事了。偶尔有闹鬼的传闻，年轻男女在电影院里面遇到鬼之类的事情。不过，真正凶的，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听到这个时间点，我的心脏猛然一揪，追问道：“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超市里面没有其他客人，中年妇女是个很健谈的人，给我讲述三十年前发生的可怕事情。

永乐俱乐部是一家老影院，从刚解放的时候就有了，刚开始放的都是苏联的电影，很多人都去看过，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到了六十年代，十年浩劫，电影院的老院长、放映员，还有一些职工，都被造反派抓起来，关在电影院里面。不知道怎么，死了几个人。慢慢的，电影院闹鬼的传闻就开始流传开了。

真正出大事，是三十年前，正是八十年代初，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国家引进了不少国外的电影，国产也有不少好电影，电影院不用只播放样板戏。虽然票价一毛一场，对大部分人来说，算是贵了，可是看的人还是很多，中年妇女那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去永乐俱乐部看过电影。

中年妇女说到这里，就兴奋了起来，问我：“你看没看过，珊瑚岛上的死光。”

我摇头说：“别说看过，听都没听过。”

中年妇女有点失望：“那时候的电影真好看啊。这部电影，是我在电影院看的第一部电影。那时候我都惊呆了，太震撼了，把我给吓坏了。”

我笑笑，没有说话。

人的第一次，总是拥有这样那样的美好回忆。

中年妇女记忆中的那部电影，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可能很普通，但是，在当时的她看来，却是人生中最好看的一部电影。

中年妇女也知道自己扯远了，继续说。

那时候，社会其实挺乱的。有一批暴发户，抓住机会，很快就发财了。老实本分的人，接受新生事物没有那么快，都错过了机会。这些暴发户，很多都是一穷二白，敢打敢拼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大部分是一群混混流氓。

八十年代初，娱乐场所很少，无非就是电影院，饭店，还有溜冰场这几个地方。

这些地方都是混混的聚集地。特别是电影院，那时候最火爆，谁要能去电影院看场电影，回去能跟亲戚朋友吹嘘好几天。

当时，市区有一伙混混的实力最大，为首的大混混叫唐峰，不仅有钱，手底下还有二三十个兄弟，敢打敢拼，欺行霸市，连警察都拿他们没办法。

唐峰的发家史，说起来也颇为传奇。

唐峰家境很差，父亲赌博，欠了别人很多钱。

要债天天堵着门，朝他家门上泼粪。

唐峰气不过，提着菜刀跟要债的拼命，却被打了个半死。

唐峰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时候，就听别人说，南方的花生油卖的很贵。能不能想点路子，贩点花生油过去，一来二去，就肯定发财了。

贩花生油，搁在六七十年代，就是投机倒把罪，被警察抓住，直接关拘留所，甚至判刑。所以，很多人不敢做。

唐峰反正是一穷二白，他准备铤而走险，贩卖花生油。

关键是，那时候一般人根本就搞不来花生油。唐峰没钱，也没路子，最后，在供销社赊到了一小壶，只够炒几次菜。

唐峰的胆子大得很，脑子也活络，弄来几个大铁桶，里面装满了自来水，然后把那一小壶花生油，倒在铁桶里面。

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一眼看不出来。

唐峰就把几个大铁桶弄到火车的货厢里，自己扒火车到了南方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城市。

唐峰把大铁桶弄下来，放在火车站广场上。

他也没做过生意，不懂得吆喝，最关键，铁桶里面都是水，他心虚，也不敢吆喝。

他在火车站广场上杵了三天三夜，三天都没有吃东西，饿了就去喝点自来水，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来了几个带着红袖章的人，气势汹汹。

红袖章的人问他，铁桶里面是什么东西。

唐峰说：“是花生油。”

红袖章的人，立刻就指着唐峰说：“你这是投机倒把，知不知道，要判刑的。”

唐峰当时就虚了，问：“那怎么办？”

红袖章说：“没收，充公。”

唐峰当时就给这些人跪下了，大哭说：“这是我的身家性命，不能没收。如果没收了，我就当场死在这里。”

火车站广场上人很多，唐峰一哭，就有人过来围观。红袖章立刻就心虚了，把唐峰扶起来，说：“按照现在的政策，投机倒把总是要没收的，不过看你可怜，就象征性的给你点补偿，按照政府收购价补偿给你。”

当时花生油的市场价是政府收购价的两倍。

红袖章这么说，其实跟明抢是一样的。

唐峰心中咯噔一下，装出很为难的样子，但是最终还是答应了。

红袖章当场弄来台秤，把几个大铁桶称了重量，又叫来卡车拉走，当场就把钱给了唐峰，一共一千多块钱。

当时的一千多块钱，搁到现在，相当于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毕竟，现在能拿出百万的家庭不算少，当时能拿出一千块钱的人，又有几个？

唐峰拿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票子，直接就钻进火车站里面，随便扒上一辆火车。

藏在火车里，唐峰激动的瑟瑟发抖，他看到站台上几个红袖章形色匆忙的闯进来，他们已经发现了。

唐峰揣着钱，跟着火车饶了大半个中国，几个月后，才回到家。

几桶自来水，换了一千多块钱，一路上，他感觉整件事，都跟做梦一样。

不过，唐峰也把事情给想清楚了。

那几个红袖章，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想投机倒把赚钱的人很多，不少人都乘着火车，运着各种货物到了南方，想要碰一碰运气。

然后，这几个红袖章，就打起了这些人的主意。随便弄个红袖章，就说自己是什么单位的人，要把货物没收掉。

之前的几次，红袖章都挺顺利，弄了不少钱，直到遇到唐峰，才吃了大亏。

红袖章实在想不到，有人会千里迢迢，乘火车运了几桶水过来，还在火车站广场上不吃不喝，守了三天三夜。

总之，唐峰就靠着一千多块钱做生意发家，那些年红火的很，人有钱，手底下兄弟就多，是地方上的一霸。

出事的那天，是唐峰过二十八岁生日，把整个电影院都包了。

十几个流氓站在电影院门前，手里拿着木棍，谁都不让进。他们还把火锅搬到电影院里面，准备边吃边看，简直跟土皇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