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商在决定告诉季殊之前,内心经过了一番挣扎。
哪怕在墨渊的律师事务所,他也没有告诉墨渊他要找的人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在事务所工作的报酬就是他可以动用事务所的资源帮他找人。
亲口说出“女儿”两个字,倪商感到心在滴血,却又同时感到松了一口气。被他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终于,终于可以说出来。
他痛苦,又怀着希望。
季殊怔了小片刻,她没想到倪商会跟她说,严格算起来,他们是陌生人。
倪商在说完之后,端起面前的果酒,一口喝了下去,然后才又缓缓地说道:“她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因为故意杀人罪被抓,判了二十年,四年前,因为跟狱友打架,又伤人,多判了四年,直到半年前我才出狱。出狱后没多久,我打听到她刚满月便被送往安城的孤儿院。”
季殊不由得看向对面的男人。
如果只听他的话,这个人应该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人,他杀人、打架,在狱中还不知道反省。然而,季殊却听出他话里隐藏的透着沧桑与悲凉的无奈。
她不知道倪商没有说出来的话里还有多少辛酸的故事。她记得,在墨渊律师事务所遇见的时候,他说他是冤枉的。
含冤入狱二十多年……
只是想一想,就够让人心惊,这样的经历该把一个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但是,季殊却没有从倪商身上看到戾气与怨恨。他平和地说着让他眼睑一直颤抖的经历,她看见他的唇瓣在说完之后还在颤抖。
半晌,季殊才想起问一句:“你知道是哪家孤儿院吗?”
倪商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然后摇头。
安城太大了。
二十多年前,安城大大小小的孤儿院就有几百家,到了今天,更名的更名,迁址的迁址,还有许多早已倒闭。
要从这么多孤儿院里找一个不知道任何特征的女儿,无异于大海捞针。
倪商把撞在礼盒袋里的点心拿给季殊,说道:“这是苏城的特产,我自己做的,好多年没做,手艺都生疏了,希望你别嫌弃。我没有什么可以答谢的,这个送给你和你男朋友。”
季殊看着他起身,跟着起身,朝他说了声谢谢。
倪商温和地一笑。
这个男人身上,你看不到任何的攻击性,他如此的温和,而他的经历又是如此的坎坷。
季殊眼看着倪商走出酒吧,好一会才跟着出去,他头顶有些花白的头发让她忽然想起季军,有些怔然地走到自己的车边,以至于没见到倚在车门边上的男人。
她刚把手放在车把手上,被一只宽大温暖的大手按住,她一惊,刚要说话,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手怎么这么凉?”
季殊看见楼廷。
夜里还有些凉,他穿着裁剪合身的手工定制西装,比起她的针织衫和外套,他穿的很少,但他的手却很温暖。
有些贪恋他手心的温度,季殊意识到自己该收回手,却没动。
楼廷捏了捏她的手背。
女孩子的手冰凉又柔软,他握着的时候又紧了紧,像是给她自己的温度一般,然后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副驾驶。
等楼廷坐进驾驶室,发动轿车的时候,目光触及到她放在膝上的纸盒,目光往下一沉,拿起那纸盒就要扔掉。
季殊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等下!”
楼廷不满地吼她:“还是个宝贝吗?你要是喜欢,他们家店里有多少我随你挑!”
季殊顿时明白过来,他是误会了,忍不住白他一眼,就说他脾气差,也不搞清楚状况,拿开他的手,当着他的面打开盒子。
精致的白盒里面是两个透明的饭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绿的、白的、黄的团子,看起来软糯糯的,娇憨可爱。
季殊没料到倪大叔的手这么巧,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绿油油的小团子。
楼廷脸上一抹尴尬一闪而过,低咳了一声,在看到季殊惊喜的模样后,板着脸说她:“一点小东西就把你收买了!”
季殊撇了撇嘴。
楼廷已经拿过一旁的盖子,将团子重新盖上,放到后座的同时,说:“好了,我们回家。”
路上,季殊忽然又扭头看向楼廷:“我觉得倪大叔挺可怜的。”
“谁?”楼廷拧着个眉头。
“就是那位倪大叔啊!”季殊觉得倪大叔这个称呼特别顺口。
楼廷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问:“他跟你诉苦了?”
季殊摇头。倪商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他怎么辛苦,怎么可怜,但她觉得人的眼睛不会骗人,她能看到他眼底的痛苦和自责,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希望可以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
听她这么说,楼廷把嘴角撇得更厉害:“没想到你还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
季殊听出他话中的讽刺,压根没往心里去,她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本心想要帮倪大叔,她就要帮助他!
楼廷瞥见她的表情,脸上仍是不屑一顾的表情,却说:“你有什么要用人的地方可以找肖燃。”
季殊抓着安全带,转过身像是第一次见他一般,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楼廷被她看得心里发麻,拧紧了眉头,刚要说她,一扭头,却看见那双弯下来的杏眸,到了嘴边的“看够没有”被他收回,转回去,专注地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