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苏涵一个人来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一个很多人都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她无法否认,这是一个适合扫墓的日子。天幕阴沉着脸,灰蒙蒙的天空与远方的地平线交汇,酿足了哀伤的气氛,只留下一道清晰的伏线。
走到那黑色的墓碑前,苏涵驻了足。她弯下身子,缓缓地在父亲的墓碑前放下那束白色雏菊,那一刻,她心里说不出有多痛。她的心早已麻木了,可是当亲眼看到墓碑的时候,她还是会难过地哭泣。
在结婚之际,苏涵终于还是决定来墓地看望一下过世的父亲。
她没有告诉叶俊轩,是自己偷偷一个人过来的。这是他们父女之间必须要经过的过程,她不想牵连任何人,就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她不是一个好女儿,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离自己而去了,可她还吝啬地不肯叫出那声“爸”。直到他离世,她都倔强地不肯原谅他。
可是当那个男人真正离开了人世,她才发现,她还是会难过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眼泪总是悄悄划过她的脸颊,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对不起。”
苏涵下意识地自言自语着,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三个字,但是,她很清楚,这是她此时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
她明白,这个地方只会越留越感伤,终变得不能自已。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碑文上冰冷的文字,仿佛触到了一段回忆。
“爸,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她努力微笑着,不想让离去的父亲为自己担心,“对不起,爸,我欠你的太多了……”
曾经,苏涵认为是季景阳对不起她们母女,一切的错都应该由他一个人承担。事到如今,她才明白,亏欠是双方的,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她同样也不是一个好女儿。他们彼此误会,缺少沟通,很可惜,直到他们阴阳相隔了,她才恍然明白这一切,为时已晚。
苏涵不知道,叶俊轩已经在不远处伫立很久了。他一直在凝视着她,远远地陪着她。
看到心爱的女人那么难过,他的心里又何尝不痛呢?他很恨自己不能代替她难过,代替她心痛,他多么希望受伤的人是自己,也不希望任何事物伤害到他心爱的女人。只要她过得好,多大的痛苦他都愿意一个人承担。
终于,叶俊轩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流泪了。他缓步走了过去。这个傻丫头,如果他再不过去,她还不知道要哭多久。他们都要结婚了,她应该高兴点才是……
听到细微的风声,苏涵意识到自己的身后有人走来。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出乎意料地,她却看到了心上人熟悉的面庞。
“轩……你怎么也来了?”苏涵一边擦拭着泪水一边说道,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她并没有告诉他她会来这里啊,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他们真的彼此心灵相通?她很想说,在这里看到意料之外的人,很令她感动……
叶俊轩微微一笑,温柔地牵起苏涵的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的。”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有某种感应。她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眼神,他都能明白。
苏涵用饱含着泪水的双眼注视着牵着自己手的男人,刚才冰冷的心,忽然变得有些温暖了。她后悔没有直接告诉他要来这里,她早该想到的,她瞒不过他。
叶俊轩将苏涵揽到怀里,紧紧地拥着她。
“你总是那么让人心疼。”他也轻轻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她的痛,他都懂。
幸好有轩的肩膀可以依靠,幸好有他陪。否则,她可能会在这里崩溃而一蹶不振的。
过了一会儿,苏涵缓缓离开了叶俊轩的怀抱,重新望着墓碑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任凭风吹乱了自己的头发,她也感觉不到寒冷。
想想以前,她竟然可以那么排斥父亲,排斥到不想见他,不想和他说一句话。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啊,她的血液里流着他的血,她的每一个微笑,都有父亲当年的影子……
现在父亲过世了,她心里却又很难过。这就是人性吗?复杂,难懂。
她这个女儿做得太差了吧,连她都嫌弃这样的自己。
苏涵缓缓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双腿,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墓碑说道:“听说婚礼时候,新娘是要由父亲牵着手交给新郎的。可是,我没有爸爸…”
那是婚礼的必经步骤,父亲把女儿的手交到女婿手中,表示责任的交接。
而她呢?她没有爸爸,婚礼要怎么进行?
“你还有我,孩子。”
循着那沉稳的声音,苏涵将目光投向了远方——天啊,原来不止是轩,叶叔叔也是和他一起来的……
叶俊轩快走了几步到父亲身边,随后,他扶着叶诚,两个人一起向苏涵走来。只见,叶诚那苍老的面颊上带着慈爱的微笑,和蔼的意味清晰可见,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叶叔叔……”当叶诚站到她的面前时,她的泪腺真的崩溃了。她没想到叶俊轩父子会出现在这里,她原本只想一个人逃离这个世界、一个人偷偷到这里懦弱一会儿的……
叶诚对苏涵露出了慈爱的笑颜,继而说道:“你怎么没有父亲?我就是你的父亲,你,是我未来的女儿。”
是啊,她有爸爸,真的有。
她为什么要总往悲观的那一面想呢?她还有一个深爱着她的男人,一位慈祥的母亲,和一位即将成为她父亲的人。她的生命并没有任何缺失,她同样是幸运的。
“拍过全家福,你就是我们叶家的人了。”没想到,叶诚的语气和叶俊轩一样一样的,都那么强势霸道,“我不允许我的女儿过得不幸福。”
苏涵含着泪,终于破涕为笑了,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着头:“嗯……”
看,她是多么幸福。她有一个那么爱她的父亲。
已是傍晚时分,墓地依旧苍凉,可是三个人彼此的心里却洋溢着家的温暖。
原来爱可以如此简单。只要他们相信对方,相信这个家,相信他们之间浓浓的亲情,爱,就从未离开过他们。
在夕阳的余晖中,叶俊轩也蹲下了身子,轻轻拂拭墓碑上的字,凝视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了一句话:“爸,以后涵涵就交给我了,您放心吧。”
他不会忘记,在地下长眠的男人,也是他的父亲。
天色已沉,夕阳似血。春季的晚风显得有些凉,拂得墓碑前的白色雏菊沙沙作响。墓碑上,照片里季景阳的笑容似乎也欣慰了许多。
***
在叶俊轩和苏涵婚礼的前两天,叶家上上下下都忙成了一团。写请柬、联系酒店、联系婚纱配备、联系婚庆公司……一切都要挑选全市最好的,准备工作须细致入微,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在两人婚礼的前一天,苏涵接到了简妮打来的电话。
“嘿!新娘子~结婚前夕,心情如何啊?”简妮在电话另一头笑呵呵的,她还是忍不住调侃了苏涵几句。
“除了紧张还是紧张!”苏涵直接把实话抛给她了。真是的,她也是第一次结婚啊,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当然会非常紧张。
“你有什么可紧张的?”简妮对苏涵的回复表示不解,“叶俊轩这么靠谱的男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你算是捡到大便宜了,何止是天上掉馅儿饼,简直是天上掉鲍鱼!”
“……”难道叶俊轩在简妮心目中一直是一只鲍鱼么……
“那也是我的终身大事好不好,哪个女孩在结婚之前不紧张的?”苏涵当然不肯投降,据理力争地反驳道,“哼哼,让你说我,看到时候韩杰把你领回家,你紧不紧张!”
这下换做简妮脸红了:“去你的!我跟他还八竿子打不着呢,结婚,猴年马月的事。”
“八竿子打不着?我看是分分秒秒的事儿~”苏涵忍不住偷笑了几声。
简妮懒得和苏涵继续调侃了,好吧,她的好姐妹要嫁人了,现在变得跟韩杰一样油嘴滑舌的,不肯放过她。
“咳咳,好了,跟你说件正经事吧!明天你结婚,今天是你单身的最后一天了,我在酒吧给你准备了一个单身夜派对,怎么样,够姐们吧?”简妮拍了拍自己的胸部,很得意地给了苏涵一个惊喜。
这果然够惊喜。苏涵的声调都提高了:“单身夜派对?!你不是吧……连结婚都不肯放过我啊。”明天还要参加婚礼呢,今天晚上还要跟简妮去嗨?亏她想得出来!
苏涵思考了片刻,自己摇着头回复:“我不去。”
简妮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NO,NO,NO,你必须得来,要是不来,咱俩下半辈子就别联系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哦亲。”苏涵扶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