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病房里空荡荡的,叶俊轩缓步走着,他甚至能听清自己每一个脚步声。
这间病房是全医院最高级的VIP病房,足有普通人家的两居室那么大,病房的陈设布置也是最豪华的,壁画、书柜、电子设备一应俱全。整间病房里都有一种空洞的奢华感,令人心生敬畏。
叶俊轩当然无心欣赏这些,他一心顾虑的、担心的,只有父亲的身体状况。他缓步走向病床,只见叶诚正躺在床上,微阖双眼,像是已经入睡了。
“爸。”叶俊轩俯下身子,试探性地低声唤了一声。
他有些担心会影响到父亲休息,但既然是父亲主动要求他来的,大概他没有睡得很沉。
果不其然,不出一会,叶诚便缓缓睁开了双眼。长者苍老的面庞上似乎又增了几丝皱纹,经过这场病的折磨,父亲显得更憔悴了。
叶俊轩心头涌上一股愧疚,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平静地说道:“爸,您找我。”
叶诚没有回答,反倒冷冷地把头撇到一边,故意不看叶俊轩埋怨道:“哼,我这条老命,迟早被你气死。”
父亲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事实,可是,父亲还要故作强硬,似乎不想让他发现他的脆弱。叶俊轩听了心里更难过了,他深知父亲就是这样的脾气,就算身体不好也要训斥他,其实父亲的心一定已经被伤透了。
叶俊轩尴尬地笑了笑,又说道:“医生说您需要静养。”
在父亲情绪尚不稳定的情况下,他们两人还是不要过多交谈为好,至少叶俊轩是这么认为的。
“一会再休养也不迟。”叶诚的立场还是很坚定的,他铁了心要和儿子促膝长谈。
看父亲坚决的态度,这下叶俊轩也不敢离开了,他只好在病床旁边坐了下来,还帮父亲掖了掖被角。
“苏涵也跟你一起来了吗?”叶诚冷冷地问道。
没想到父亲的开场白就是这么敏感的话题,叶俊轩拉被子的手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是。”良久,叶俊轩很谨慎地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叶诚的表情很冷漠,似乎对那个女人的陪同感到十分不满:“她还来干什么?”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透着对苏涵的排斥,他根本打心底就是讨厌苏涵的,因此,苏涵无论做什么事都会碍了他的眼。
叶俊轩蹙了蹙眉,努力保持冷静说道:“她……和我一起送您来医院的。”
听闻这些,叶诚那冷硬的心依旧没有一丝动摇。他的眼神变得冷厉了,很严肃地说:“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女人,让她走!”
“爸,涵涵她真的是好意,刚才在外面她比我还着急。”
“够了,不用再说了!”叶诚很冷地打断了儿子的话,继续我行我素地下了决定,“你立刻让她走。只要想到那个女人就站在我的病房门外,我就浑身不舒服。”
叶俊轩原本想多和父亲说几句,见父亲如此固执,他的心情也变得不好了。父亲怎么能这样?苏涵好心好意送他来医院,他非但没有半点感动,反而把苏涵看作敌人一样排斥,这就是父亲的世界观?
“怎么,没听懂我的话吗?”叶诚的口气明显变得严厉了,尽管他的身体很虚弱,但依然用一种无比锋利的目光注视着站在病床旁边的叶俊轩。
叶俊轩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和父亲对视。
这就是父亲想和他说的话么?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回应,父亲才大病了一场,身体状况还不是很理想,在这个时候和父亲顶撞显然不是一条好出路。
“您先休息,我走了。”无奈之下,叶俊轩只好想要逃避。他不能顶撞父亲,又不能做出违背心意的事,只好这样。
“回来!”叶诚见叶俊轩真的转身就要走,立刻试图阻拦,“臭小子,你给我回来!咳咳——”
叶俊轩听到父亲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他骤地走了回来,关切地望着父亲痛苦的表情:“爸,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父亲痛苦的表情狰狞着,看上去很吓人。医生嘱咐过叶俊轩千万不能再惹叶老先生生气,否则可能会出危险。
在叶俊轩的搀扶下,叶诚这才肯躺到床上。他抚着胸口,分明还在忍受病痛的折磨,可他还是用严厉的口吻说道:“你还不懂吗?都是那个女人把我害成这个样子的。只要她在这里一天,我就一天不能顺气!”
父亲的脑血栓是老毛病了,几年前医生就叮嘱过他一定不能动气,否则就会突然晕厥等等。现在苏涵显然已经成为了父亲最大的心结,正如父亲所说,只要她在一天,他的病就一天不可能好转。
“你想清楚,你是要她,还是要我这个爸。”叶诚狠狠地说出了最后的决定。事到如今他不能心软了,为了儿子,为了儿子的前程,他必须要这样做。
叶俊轩被父亲的话语一次次刺激着,焦虑不安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太了解父亲的脾气了,要是父亲再因为苏涵的事生气,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在问你话!”叶诚见叶俊轩久久不语,他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你是更在乎那个女人,还是更在乎你亲爸!”
“请您不要逼我了可以吗?!”叶俊轩的声音几乎是咆哮而出的,他真的快疯了,每天挣扎在这个无穷无尽的黑色旋涡里,进退两难。
现在苏涵不理解他,父亲每天都威胁他,他根本就是两边不是人。他很在乎爱情,也同样在乎亲情,这两份感情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缺一不可。
爱人和父亲哪一个更重要?他为什么要回答这么荒谬的问题!重要的东西是不能排序的,他有权选择沉默。
叶诚显然对叶俊轩的态度很失望,他捶了一下病床边缘,呵斥道:“你走,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叶俊轩知道父亲正在气头上,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对父亲鞠了一躬:“爸,您现在身体不好,请您先休息,我一直在医院陪您。”
说完,叶俊轩便转身离开了父亲的病房。父亲的情绪现在太不稳定了,他这样的状态,他们父子二人也没办法继续深谈什么,还是彼此保持距离比较稳妥。
他已经失去母亲了,不能连父亲都失去。
***
“小姐,您真会挑!这是我们店最好的果篮了。”
苏涵托着那个硕大的果篮看了看,很是满意。她转过头来对店员说:“那我就要这个了,多少钱?”
“两千元。”店员笑盈盈地回答。
苏涵不禁张大了嘴。不是吧……这个果篮里都是些水果而已,难道医院旁边的花果店都这么黑的?也是,全市最好的医院,一般都是贵族人家才来看病或住院的,周边的小店铺自然身价也都提高了。
但是苏涵无可奈何,她总不能空手去看叶叔叔,这也太没诚意了。想到这,苏涵咬了咬牙,还是把果篮买下来了。
苏涵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医院大厅。昨天一夜她几乎彻夜未眠,辗转反侧,脑子里回想的都是关于叶俊轩和叶叔叔的事。轩昨天和父亲都谈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告诉她,走出父亲的病房后就拉着她的手带她回去了,也没让她去探望叶诚。
苏涵思前想后,还是认为自己应该过来看看长辈,不然也太没有礼貌了。叶叔叔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要是都不来探望一下,叔叔会怎么想她?
于是第二天一早,苏涵很早便出门了,赶在叶俊轩之前来到了医院。听说叶叔叔喜欢吃火龙果,她还特意挑选了一个有火龙果的果篮。
很快地,苏涵已经走出了电梯,来到了叶诚所住的楼层。上午的医院里没有什么人,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不禁很轻地迈着脚步,生怕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在叶诚的病房前驻足了很久,始终没有勇气敲门。要是叶叔叔排斥她怎么办?不,叶叔叔是一定会排斥她的,这点都不用怀疑。她只是,作为晚辈一定要有这份心,无论长辈怎样想自己,她都至少应该过来探望一下。
大不了把果篮放下就走,苏涵暗暗想道。
咚,咚,咚。她闭上双眼,终于忐忑地敲了三下门。
病房里竟然没有回应。叶叔叔还没有醒吗?不应该,现在已经八点了,听轩说叶叔叔平时睡眠时间很少的,每天五六点就起床了。
“这位小姐,您是要找叶老先生吗?”
苏涵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转头一看,原来是个护士。
“叶先生正在输液,我正要为他换药。”护士笑眯眯地对苏涵说,还一边转动了门把手。
苏涵长舒了一口气,差点被这个护士吓死了。这样也好,有两个人一起进病房门,至少不会太尴尬。
病房门打开后,苏涵跟在护士后面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