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行看着他们, 犹豫了一下,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拿过来吧。”
石清露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她本想扶一下高景行, 被他给拒绝了。
小瓶子里盛满了透明的露水,塞子打开之后散发出清雅的花香。
“是什么花?”高景行问。
“是茉莉, 初雪白梅, 还有山茶花蕊调制成的。”她道。花痴石清露,便如同她的名字一般, 生来与花为伍,即便是攻击手段, 还是衣食住行,皆与花有关。教给她这一切的,便是眼前这个男人。
石清露看着高景行如往日一般的神色, 忍不住底下了头。她不想让师父看到她这般没用的样子。
高景行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缓和了神色, 去看那边站成一排的徒弟。
没有了主脑面板,他自己都分不大清他们谁是谁, 但此刻这些都没有必要了。
“躺了许久,我出去走走, 你们不必跟着。”他道。
最小的李傀儡原本还不放心, 被大师兄康广陵拉了一把, “若是跟上去, 师父真的会生气的。”
“可是……”
康广陵对着他摇了摇头,李傀儡只好老老实实留在这里。
外面的风有些大,高景行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想来应该是很久了,夏日的温度不该这样低。
他靠在旁边的石柱上,身上的衣服很单薄,被风吹着鼓了起来。高景行撩了一下头发,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加件衣服再来。
手中的露水应该是清甜的,对于味觉灵敏的青年来说,并不是喜欢的味道。他用食指敲了敲小瓶子,像喝酒一样灌了一口,竟然没尝出什么味道。
高景行不可置信地又喝了一口,闻起来气味雅致的露水,真的如同清水一般。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高悬的月亮,轻轻笑了一声,忽然就有些懂了,俨晴的真正目的。
她并不是要杀了自己,只是作为外星人的高景行身上,有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身边的人觊觎了也不知道。高景行想不通,除却味觉灵敏之外,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那些人大费周章。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吗?
那他死地可真是太委屈了。
高景行站起来,不再靠着身后的柱子,他腰背挺直,单薄的身躯在宽松的中衣下面依旧充满了力量,那不是身体的力量,只是他的骨头。并不是说高景行有多执着,他不过是不害怕了而已。
“出来吧。”高景行轻轻说道,他也没有太多力气去大声讲话,“外面很冷,还是早些结束吧。”
俨晴在高景行的身后一闪而过,站在了他面前。
她皱了皱眉,像是没想到高景行现在还能站着跟他讲话。
“你竟然还没死。”与她甜美的外表不同,俨晴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常年不曾讲过话,语调也有些奇怪。
高景行甚至还耸了耸肩,他轻松道:“没有。为什么不动手?我现在可没了反抗的力气。”
俨晴看着他,像个懵懂的孩子,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说出了让高景行意想不到的话:“是唐奕让我来的。他不想让你回去,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唐奕……”高景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才感觉到了害怕。
难道唐奕是为了仰止才做出了这种事情?!在高景行的认知里,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可如今这种事情却真实地发生在了他的眼前。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仰止又该怎么办?唐奕会怎么对他!
即使内心再怎么着急,高景行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他只是紧紧握住了双手,眼角也变得通红。
“你为什么不走?”
俨晴道:“我走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呵……走不了?”
对面的粉衣女孩点了点头。
高景行道:“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俨晴道:“什么事?”
“杀了我。”他道,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并不知道太多,她是人类也好,是小世界中的造物也好,都是外面的人手中的一把剑,而这把剑现在被抛弃了,是不是可以由他来使用?
俨晴不解道:“为什么?”
高景行说,“你的任务是将我留在这里,唐奕那家伙不希望我出去,可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一天,便有出去的可能。只有我死了,你的任务才会完成。而能杀死我的,只有你。”
“真的吗?”俨晴思考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请求。她说,“好,我答应你。”
……
谁也不知道当时的结果是什么,高景行只能选择赌一把。当他再次恢复意识,从出现在技术部时,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身体已经摆脱了被主脑挟制的沉重感,技术部一个人都没有,高景行警惕地转了一圈,发现门已经被上了锁。他来到落地窗跟前,朝下面看了看。
这里是二十三楼,底下的人与车也变得如此渺小。
高景行往后退了几步,在视野范围内看到了桌子旁边的椅子。金属制成的椅子腿,不知道能不能将玻璃击碎。
“咚!”玻璃有些厚,大力撞击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高景行继续蓄力,又打了几下,玻璃上面出现了细小的纹路,而此刻他已经气喘吁吁。
背后门的把手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办公室里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高景行看了一眼,通往古代世界的小黑屋,没有过去,而是选择放下椅子,站在了原地。
很快门便开了,唐奕大步冲了进来,恶狠狠地瞪了眼高景行,“让你在里面呆着?为什么还要出来?快跟我走!”
他拽了一下高景行的胳膊,被高景行反握住了手,青年冷静地看着他,“仰止呢?”
“仰止好好的呢!再不走来不及了!”
高景行犹豫了一下,跟在他后面离开。在他们从技术部出来后不久,果然如同唐奕所说的那样,一群人涌了过来。他在公司工作的三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些面孔。
“站住!”身后的人喊道。
“该死的!”唐奕暗骂了一声,两个人没有走电梯,他们对公司的布局算的上熟悉,挑着监控死角,尽力隐藏自己的行踪,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唐奕的办公室。
无路可走了,高景行正要锁门,被唐奕给制止,他大声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下呼吸:“别关门,跟我来。”
只见他来到洗手间,踩在洗手池旁边的矮桌上,将天花板打开了。
唐奕率先爬了上去,向高景行递过了手。
高景行也没矫情,一把拉住他,两人一起进去之后,又将天花板恢复了原样。里面出乎意料的不算太暗,甚至还有不少东西,看起来唐奕经常来这里。
“你早就知道了。”高景行道。
“嗯。”唐奕点了点头,一边带路一边道:“那个唐总是我小叔。他和我爸关系不太好,平常不怎么联系。这次的事情是我不对,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以为我会阻止这一切发生,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高景行早有猜测,对唐奕口中所讲接受很快。他唯一没有猜对的就是唐奕的立场,甚至到了现在,依然不清楚。
“多久之前的事?”他问道。
“我知道这件事情……是仰止受伤那天。他们开始预谋应该挺早了,二十几年前就开始了。”
二十几年前!
高景行瞳孔骤然收缩,那个时间,正是高爸爸和高妈妈收留他的时候!
原来“安全逃脱”不过是他自以为是,从头至尾,都在人类的监视之下!
高景行艰涩道:“为什么……我爸妈会死?”
唐奕说,“不知道。我当时太小,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唐知和我爸闹掰了,虽然他会满足我一些微不足道的要求,重要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告诉我。这次我能知道,也不过是因为跟你走的近了,他们需要我来传递你身上的信息。”
“你们要对我做什么?小止会不会有事?”
“你放心吧,小止本来就是个普通人,不会参与进去,我也会保护好他的。”他说,“高景行,我真的是想帮助你,他们要做的事情,我一直在阻挠,不要拿我跟那些人混为一谈!”
高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唐奕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知道,自己当时为了转移话题,对高景行讲出了爱慕仰止的话,就不可能同他的关系再像以前那样,尤其他还瞒了高景行这么多。
这一声谢谢,可真是疏远啊。
在公司出来之后,终于见到了外面的阳光。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直都没有说话。
唐奕取了车,给高景行打开了副驾的车门,两人坐好之后,车子开始发动。
“你的真实年纪是多大?”唐奕问道。
高景行有些惊讶,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道,“二十八。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