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下心回答太爷爷的话:“我以前就有这样一串紫檀木的佛珠,从小戴在身上,后来就仿照那串佛珠自己雕着玩。至于为什么用桃心木……”
章时宴看向纪南笙,眼神温柔:“小时候没什么钱,买不起最好的紫檀,因此第一次送阿笙的礼物就是用桃心木雕的,后来也就保留了这习惯。”
太爷爷点点头,原来没有什么其他缘故,仅仅是因为那时候没钱才选择了桃心木。
他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忽然想到章时宴刚刚最前面那句话!
他惊讶的看着章时宴:“你刚说,你以前有一串佛珠,从小就戴在身上?什么样的?能不能给我看看?”
章时宴摇摇头苦笑,“小时候上学不准佩戴这些东西,放在养父母家里,结果发生一场火灾什么都烧没了。”
太爷爷皱眉表示很遗憾,他本来还想看看的,可惜已经烧没了。
不过想到章时宴之前说他是孤儿,他身上又有这种佛珠……
太爷爷隐晦的打量着章时宴,眼中有几分矛盾和怀疑。
正好这时候太奶奶也看完了手串,好奇的对太爷爷说:“老头子,你刚刚是不是想说,这串佛珠有玄幽那小子的风格?”不等太爷爷说话,她就一边将佛珠手串还给纪南笙一边说:“别说,还真的挺像的,他当年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用桃心木雕刻佛珠,嘴里总说桃心木辟邪,诸邪避散,再有他佛法的加持,戴上以后保证让人不
被邪祟缠身。”说到这儿太奶奶自己就笑出来了,捂着嘴说:“我记得那时候你还说他佛不像佛,道不像道,一个佛家老和尚结果学人家抓鬼的道士搞什么辟邪。他不高兴了,就说你医不像医,有人求着你治病你还爱答不
理,枉顾生灵性命——”
太爷爷自己也不禁笑了出来。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啦!
玄幽那小子也早早的就去世了,很多曾经熟悉的人都走了,就剩下他们夫妻两个还活在这世上,有时候想想也挺没劲的,真想早一点下去陪那些老小子们。
章时宴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玄幽”这个称号了。
玄幽禅师,莲云寺最德高望重的大师。
如今的莲云寺已经落败了,可当年玄幽禅师在的时候,莲云寺的香火那叫一个旺盛,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很多隔了千山万水的信徒都要大老远跑来这儿上香,请玄幽禅师批命。
只不过,玄幽禅师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
纪南笙也满脸好奇的看着太爷爷和太奶奶。
“玄幽?太爷爷,太奶奶,您们说的是莲云寺的玄幽禅师吗?那个老禅师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是他老人家给我批的命,说我天生福相来着,一生大富大贵平安顺遂,我爸妈可喜欢听他老人家这话了。”
“对,就是那个老禅师。”
太奶奶慈祥的笑着看向纪南笙。
她可比太爷爷的记性好多了,听到纪南笙提起给她批命的老禅师,她忍不住打趣纪南笙——
“你肯定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偷偷跑到人家老禅师的禅房去玩,然后盯着人家白白嫩嫩的小孙孙看得不转眼,还用胖手指去戳人家小孙孙的脸蛋,把人家正在睡觉的小朋友戳醒了,真调皮。”
纪南笙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她听过爸妈说过这件事,还听爸妈说,那个老禅师说她和他家小孙孙有缘分,她每一次都特别的不好意思。
纪南笙和太奶奶聊得很开心,章时宴全程笑容陪着。
他时不时的看一眼太爷爷,发现太爷爷会偶尔看一眼他,眼神很奇怪。
心不在焉的吃完了午饭,章时宴趁着太爷爷去药房配药的时候跟了过去。
药房门口,一大股药味扑鼻而来。
章时宴安静的看着在药房里一丝不苟抓药配药的老人家,忍了忍,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太爷爷转回头,见是章时宴,有点惊讶,“你要跟我学配药?”
章时宴失笑,“没有,我有点事情想问问您老人家。”
“哦,进来吧。”
太爷爷松了一口气,让章时宴进门。
如果章时宴是来偷学医术的,他肯定就不许章时宴进门了。
他已经有了三个弟子了,不想再收了,再说收徒弟也是看缘分的,有人根本不适合做这一行,他不想耽误了自己的时间,又耽误了别人的前途。
章时宴拉了一张古朴的椅子,在太爷爷对面坐下。
他摩挲着从纪南笙那儿拿过来的佛珠手串,斟酌了一下说辞,小心翼翼的开口:“太爷爷,玄幽禅师……他有家人吗?”
章时宴的话让太爷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目光在章时宴手中的佛珠上面停留了一下,太爷爷低下头继续处理炮制手中的药材。
“有,不过都死了。”
章时宴闻言一怔。
死了?
他心中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明明还没有确认自己和那个玄幽禅师有关,可听到玄幽禅师的家人都死了,他心中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悲意。
他抿了抿唇,“刚刚太奶奶不是说,玄幽禅师还有一个小孙孙吗?”
他不会告诉别人,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自己是玄幽禅师的小孙儿的,虽然没有什么证据,可直觉是这样告诉他的。
太爷爷抬头深深看了一眼章时宴,放下手中的药材,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玄幽禅师还活着,你知道他今年多少岁了吗?”
太爷爷的问题让章时宴有些茫然,他想了想,回答说:“想必跟阿笙的爷爷差不多,六七十?”
太爷爷摇摇头,“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正好八十一岁。”
章时宴点点头,不明白太爷爷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太爷爷叹息着,继续说:“阿笙的爷爷在国内战争结束时还是个小伙子,他的年龄太小,没参加过这场革命,是后来在边境战争时立功一路做到了将军的位置。而玄幽不一样,他是参加过国内战争的。”
章时宴点头,国内战争快结束时,玄幽禅师应该有二十多岁了。
那个年代十几岁参加革命的遍地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参加过革命很正常。太爷爷垂眸,有些感伤:“他不是在前线战争的,他是在伪军的军部做卧底的。因为深得当时一个军官的赏识,军官将独生女嫁给了他。他和那位小姐感情很深,可那位小姐的父亲却不是什么好人,后来被
他亲手枪杀。”
章时宴心中微动,杀父之仇,于是那位小姐为了给父亲报仇,伤害了玄幽禅师?太爷爷见章时宴的神情,摇摇头笑说:“没有你想的那么悲伤,那位小姐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知道自己父亲手上有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也知道自己的父亲罪不容赦。所以在丈夫杀了父亲以后,她只是伤
心了一阵,跟丈夫分居了一阵,后来知道怀孕以后就原谅了丈夫,重归于好。”
章时宴惊讶,他还以为玄幽禅师是因为妻子的报复,最终看透人世,选择了出家当和尚……
原来不是。
既然妻子和他感情很好,又有了孩子,为什么还会出家呢?“他是被别人伤透了心,选择了出家。那时候他工作很出色,为自己的军队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情报,可泄露的东西多了,伪军那边自然会怀疑出了内鬼。上面的人将他们几人的家属都抓去严刑拷打,他妻子
也在里面。”“哪怕被毒打被侮辱,他妻子依旧紧守秘密没有出卖他,没有出卖党,是个很硬气的女人。后来他设计让人做了替死鬼,终于救回了伤痕累累、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的妻子。可在伪军那里被折磨成那样都
咬紧牙关不肯出卖任何人的妻子,却在他一时疏忽时,死在了自己人手中。”“城中那些百姓并不知道他是卧底,不知道他其实是个好人,百姓们只以为他是伪军那边的人,是背叛祖国的人,于是在他精神失常的妻子不小心走出家门时,被百姓抓住。百姓们无法动他,于是将所有仇
恨发泄在了他妻子身上。”
“他们活活烧死了她,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六个月大的孩子。”
“当时检查说,是双胞胎,都能够听到心跳了啊,可却被百姓们活活烧死了,一尸三命。”
太爷爷说到这儿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又看到了那个被烧死,只剩下了上半截身体的女人……
她的双腿已经被烧成了黑炭,只有上半身和脑袋保留着。
直到死她的手都护在肚子上,即使精神失常了她依旧保护着她和他的孩子,可最终什么也没有保护住……
年轻的男人闻讯骑着马疯了一样的赶来,却看只看到了一地黑灰。
他浓眉大眼,五官英俊,穿着军装,披着大氅,大氅在脖子的位置有一圈雪白的毛皮,远远策马而来,衣袂翻飞,就像下凡的神衹。而那个曾经如神衹一样的男人震惊的睁大眼睛,悲痛的用手背死死抵着嘴唇,缓缓跪倒在满地烟灰中,无声无息的流泪,眼眶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