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失望的感觉在胸口汇聚,在心脏上撕开了一道缝隙。
她真的叫乔唯一,她的人生是真正存在的,她有跟她五官相似的父亲和母亲,她有一段美好的成长回忆,这一切,都不是凭空虚造出来的,没有人能够作假。
所以,他想错了,她并不是整容的纪南笙……
纪南笙可以整容,纪南笙可以伪装成陌生人出现在这个城市里,但纪南笙无法捏造出两个真实存在的父母,纪南笙无法凭空捏造出一个完美的家庭,和二十几年三口之家那些点点滴滴的幸福回忆。
章时宴再怎么思念纪南笙,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是纪南笙,除非他已经不想等纪南笙,除非他想将这个女人当成纪南笙的替身。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阿笙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那个扫空了他少年时所有阴霾,给了他美好回忆的女人,是独一无二,谁也比不上的。
“抱歉。”
章时宴将手机还给乔唯一,垂眸将眼中的落寞重重压下。
他带着已经收拾好东西的章念笙一步一步缓慢离开了病房,与他进来时的锋锐、咄咄逼人不同,离开时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俊秀,却生生透出一种毫无生机的枯朽与孤寂……
乔唯一望着那个男人带着寂寥和落寞走出自己的视线,良久以后,才缓缓闭上眼。
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苦涩的笑出了声。
章时宴,你永远都不会找到我,因为为了躲开你,我已经和一个死人做了交易。
她救了我的性命,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她不要我报恩,只要我代替身患绝症的她活下去。
她帮助遭遇车祸而毁容的我做了整容手术,让我变成了她的样子,让我帮忙照顾她的女儿乔诺,让我替她孝敬她患了痴呆症的父亲,让我以乔唯一的姓名,活下去。
而曾经的纪家大小姐,纪南笙,早在接受整容手术那一刻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任凭你手段滔天,你这辈子你都再也找不到她。
……
章时宴回到荷塘月色,让司机帮忙将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到了自己书房,然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静静看着这些曾经属于纪南笙和秦景渊的东西,每一样都有着那两个人之间的回忆。
他那么安静的看着,只是看着,没有伸手去触碰,也没有任何举动,挺直背脊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眉目平静的看着。
章念笙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一阵子,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原本他在医院见到爸爸的时候很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突然就跟坏女人之间有了矛盾,爸爸甚至还掐着坏女人的下巴,逼问坏女人是谁。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还能够被怀疑成另外一个人呢?
他不知道爸爸将那个坏女人当成了谁,但他看得出来,爸爸很期待,最后得知那个坏女人并不是爸爸所期待的那个人时,爸爸一瞬间颓丧下去……
后来离开了病房,上车,回家,一路上爸爸都安静得像是被隔在世界的另一端一样。
如果不是伸手就能够触碰到爸爸的胳膊,如果不是能够感觉到爸爸的温度,他真的会以为爸爸已经和他分开两个世界,他再怎么叫爸爸,爸爸都不会答应了……
那种感觉让他很害怕,很陌生。
下车以后他本来想跟着爸爸一起进书房的,但爸爸支开了他,让他跟着陈奶奶一起去玩儿,可是爸爸难道不知道吗,他跟平常五岁的孩子不一样,他并不喜欢一个人玩,他更喜欢跟爸爸待在一起。
在书房前面徘徊了很长很长时间,章念笙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的离开,并且走几步都会回头看看,看爸爸会不会突然从书房里走出来。
一个人来到客厅,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章念笙背脊抵着沙发,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昨天晚上自己也是坐在这儿,然后看着那个坏女人从爸爸房间里走出来……
章念笙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都是那个坏女人……
如果没有那个人出现,爸爸不会变得这么难过,爸爸不会变得这么陌生,甚至在医院的时候,爸爸不会有那种咄咄逼人让人不敢直面的危机感——
“我,讨厌你。”
章念笙低头看着裤子上的小狐狸模样,白嫩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抠着上面的针脚,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厌恶。
他真的很讨厌那个坏女人。
……
从中午一直到黄昏时分,几个小时过去了,章时宴依旧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目光就好像凝固了一样,始终注视着那些拥有着纪南笙和另一个男人共同回忆的东西。
他不止一次的想打开那些光盘看看里面刻录下的是什么东西。
他不止一次的想打开那个相册,看看纪南笙曾经留下了多少美丽的照片在那相册里……
但他始终不敢。
他怕看到让自己……心碎的画面。
直到夜幕降临,章时宴才从一整日的寂静中抽身出来。
揉了揉已经酸痛僵硬的脖子,他幽深的目光再次从那些东西上面掠过,最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一小箱子封存的光盘前面。
他伸手从里面随意拿出一张光盘,摩挲着冰冷陌生的光盘,一步步走到放映机前面。
然后,他沉默的坐在地上,曲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深邃的目光紧盯着漆黑的画面。
几秒钟之后,画面从一片黑暗变得明亮起来。
安静的书房里断断续续出现了一些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
“小组长,今天是你生日,不跟嫂子来点火爆的吗?”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嘻嘻的抓着一瓶啤酒,昂着下巴望着左边的方向。
拍视频的人等西装革履的男人问完话以后就将相机转换了角度,对准了左边那个英俊温柔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