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历经风霜的面容,充满坚毅。
顾述白本该动容,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那将领不由错愕,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少将军,您……”
顾述白无奈道:“谁叫你背叛东灵了?我的意思是,北璃大军此番是来帮助东灵朝廷的,以这十座重镇为据点,会一步步扫清周围的起义军势力。你和你属下的一千将士尽可先留在城中,等我们把周围起义军的势力荡清再走不迟。”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那将领不禁汗颜,“是末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少将军恕罪!”
顾述白道:“好了,你所率领的守城军便驻扎在城西吧,我看过镇江的地貌,城西那处适宜驻扎。至于城中防卫现在就交给北璃大军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飞快抱拳,“末将迟飞。”
顾述白第一件要紧任务,就是尽快收复被起义军攻占的林州,那是宁承治允诺划给北璃的城池。
林城离镇江不远,当夜他便派严铮带探子出去打探消息,很快便有了结果。
“将军,出大事了!”
严铮回来的时候匆匆忙忙,一脸郁色,“殷朔那厮丧心病狂!起义军攻占林州之后一直强抢百姓银粮,听闻宁帝将林州划给北璃之后,他们竟然在城中大肆烧杀百姓,说要给北璃留下一座空无人烟的鬼城!”
“什么?”
迟飞因是镇江守将,熟悉周边地形,顾述白便也让他在场商议军情。他们如今虽分属两国,但北璃大军是来支援东灵朝廷的,迟飞又曾是顾家军之人,他自然可以信得过。
听见严铮的话,迟飞头一个掌不住了,“他们屠杀的可是东灵的百姓啊!这……这实在岂有此理!城中百姓如今怎么样了?”
严铮摇摇头,“只怕不好,时日不足一时还没杀干净罢了,是迟早的事。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他看向顾述白,帐中将领也都看向顾述白。
顾述白道:“自然要尽快收复林州,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恣意屠杀百姓,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殷朔虽然冷漠无情,却不是性情暴虐之人,怎么会纵容自己的部下做出这等事来?”
迟飞犹豫片刻,道:“听说起义军一路从南边来就是这样,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百姓民不聊生。与其说那些逃到北璃和西昆的百姓是被苛捐重税逼的,不如说也是被起义军逼的。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毫无法纪可言,杀红了眼只顾痛快,哪里管眼前是敌军还是百姓呢?”
顾述白点点头,“我明白了。殷朔到底是个文臣,没有治军经验。他大约也知道这是他的短板,所以干脆纵容着这些士兵,以免他们生出叛逆之心。反正百姓死活殷朔本也不在意,他只在意这些士兵能替他夺下江山罢了。若是如此,我倒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顾述白招招手,示意严铮附耳过来,严铮忙把上身倾向他,听过他的计策后不由露出一个笑容。
“将军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办!”
翌日一早,是大风天气,江风猛烈扑面而来,叫人不由打了个哆嗦。
林州城中,起义军的士兵们刚刚苏醒,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嘴角挂着邪气的笑意。
昨日杀人比试,有人斩下一百二十个头颅,有人逊色了些,只斩下一百个。
他们约好今日再比过,谁砍下的百姓人头最多,便可享受他们抢来的最漂亮的民女。
“这天儿可真冷啊,正该出去暖和暖和身子。”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伸了伸懒腰,朝身后喊道:“昨儿的刀都卷了刃了,再给我拿把新的,今日我非砍一百三十个人头不可!”
军营外头,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男子听到这些话灵巧地躲开,朝城郊百姓密集的村落进发。
“诸位父老乡亲,听我一句!”
又一个布衣青年站在高台上,手里敲着锣,中气十足地招呼村民们靠近听他的话。村民们皆知城中驻扎的起义军正在大肆屠杀,他们正惴惴不安,一时不敢靠近。
站在布衣青年旁一个矮小的老头,朝众人招招手,“乡亲们快过来,这是来救咱们的北璃将军!”
那矮小的老头正是本村最有名望的乡绅,他身旁的布衣青年便是严铮。
“北璃的将军?”
百姓们将信将疑,看在老乡绅的面上都凑了过来,严铮正色道:“诸位乡亲父老只怕都知道了,城中大屠杀了数日,如今已差不多杀完了。我们打听到消息,今日起义军就要杀到城郊来了。”
“啊?那可怎么办?”
“孩儿他妈,快回去背上行李跑吧!”
百姓们惊恐不已,一片嘈杂之声中,严铮中气十足地大呼一声,“安静,听我说!”
他一身军武铁血气息,声音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百姓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不敢再议论。
严铮缓了面色,“诸位父老乡亲,这次是东灵陛下向北璃请求大军来支援的,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不让你们收到屠戮。诸位一定要相信我,按我说的去做,我也曾是东灵人,是顾家军麾下,绝不会置同胞于不顾的!”
“顾家军?”
“是顾家军!”
“竟是顾家军的将军,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一听顾家军三个字,百姓们警惕的目光顿时充满信任,严铮心中不由酸楚。顾家军的番号早就撤了,没想到东灵百姓提起这三个字依然充满敬意。
他强笑道:“既然诸位乡亲愿意相信我,那就按我说的做!想必大家也知道吧,所谓起义军其实就是农民,和你们一样的!他们原本也是交不起苛捐重税被迫走上这条路的,无奈杀人越多又没有一个品行端正的主将引导,才会变得像如今这么嗜血!只要诸位乡亲愿意拿起武器反抗,你们不会输给他们!”
百姓们面上现出犹豫之色,有个壮年男子大着胆子道:“可他们人多势众,就凭我们一个村子百十来人,如何应对呢?”
严铮笑道:“不用担心,我的人就在山林里埋伏着。北璃人生得高大孔武,又是受过正经训练的精兵,一个能抵他们五个。一会儿我的人先上你们再上,若我们打不过,你们就躲着不出来也可!”
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百姓们哪好意思让他们为救自己冒险,纷纷表示愿意上。
先前开口那个壮年男子道:“躲个球!咱们躲起来,等起义军杀过来不还是要砍咱们的头吗?与其像猪狗一样躲着被砍头,不如冲上去和他们干,能杀一个咱们就赚了!”
“对!杀一个也好,总不能让将军白白为我们牺牲!”
“走!咱们回家拿武器去!”
村民们三五成群,匆忙往家中赶去,严铮对身旁的老者笑道:“老人家,您也快回去躲起来吧,最好找个地窖什么的躲着别出来,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哎,哎。”
老者感激地看他一眼,“你们千万要小心,注意安全!”
……
起义军一支分队往城郊赶来,约莫一千人。
骑兵一路风驰电掣,远远的后头还跟阵列松散的步兵,率先到了离城最近的这处村庄。
村里的百姓正在田地里收庄稼,看起来都是些壮年男子,应该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听见马蹄声,偶有人朝他们这处看了一眼,并没有惊恐逃窜之意。
起义军为首的千户长不由笑了,“这群蠢蛋就知道种地,命都快没了还在种地,哈哈哈!”
他笑得放肆,好像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个种地的。
“来啊,先上去把这群蠢蛋杀了,再到村里杀老弱妇孺!只要两百人跟着就是了,别都上去踩坏了粮食,这地里的麦子咱们一会儿还要收走的!”
他招呼了一声,一半的骑兵下马跟他一同朝田里杀去,另一半则骑在马上在原地看热闹。
严铮正装模作样在地里挥舞镰刀,撩起眼皮一看来的只有两百人,顿时一笑,“将军说准了,这些起义军的士兵膨胀得不得了,把百姓当成猪狗一样屠杀!咱们站在明面上的好歹也有一百人,他们就这样放心大胆杀过来。”
边上舞锄头的汉子凑到他跟前一笑,“这起子人仗着人多势众真以为自己是军人了,咱们今日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军人!”
“杀!”
那些起义军还唯恐他们不惊吓逃窜似的,隔着一亩地远就高声喊杀,原以为这些种地的百姓会吓得到处跑,没想到他们只是站直了不动——
个个面朝他们,看着他们。
为首的千户长不由一愣,依稀从那些“百姓”眼中看到了……怜悯。
怜悯?
这怎么可能?
他还没反应过来,严铮一镰刀眼疾手快,割破他的喉咙在半空中飞溅起一道血弧。
跟随那千户长后头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只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领头人倒在地上。
“杀!”
这一声更加气势十足,是严铮喊的。
一时间众人抽出藏在麦子地里的刀剑,干脆利落地朝起义军士兵杀去,手起刀落快而准确。
那些骑在马上观望的士兵眼看不好,立刻赶上来支援。
就在那些人也进了麦田之后,只见一座座小山包似的谷堆里跃出埋伏已久的北璃将士,众人跳出来活动筋骨。
其中一个高大士兵不禁朝严铮大喊,“严将军,你也太不公平了,知道我们个儿高还让我们藏在谷堆里!”
严铮踹翻眼前两个人,朝他笑道:“就是知道你们个儿高才要你们藏起来,不然他们一看地里的百姓都这么大个头,不就识破了吗?”
顾述白说要伪装成百姓才能让敌军轻敌,这话果然不错。
眼看人数压倒对方,不想谷堆里竟又跑出埋伏来,听他们的对话这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起义军众人不禁惶恐,丢盔弃甲四散而逃,回头去找他们还没跟上的步兵。
“哪里跑?乡亲们,冲啊!”
百姓们手持锄头、斧子、镰刀等物从村子里冲了出来,有严铮的人在前头做了示范,他们心中对起义军之人的恐惧已彻底消除。
一路乘胜追击直到遇上后方的步兵,在严铮的带领下,他们和百姓们依然占据优势。
正打着,严铮朝身后一人挥手,“快去吧!”
“哎!”
那小兵踹翻眼前挡路的起义军士兵,牵了匹马朝身后的村庄奔去,一直奔到临近的另一个村庄。
“起义军杀人了,小田村的人已经反抗了,夺下好多马呢!”
他在村口大喊着,村中百姓小心翼翼地从家里出来,“你莫骗人!小田村只有几百号人,青壮男子至多一百多人,哪来的本事反抗?”
“你不信?”
小兵嘚瑟地拍了拍自己的马,“瞧瞧,这就是我抢来的!我跑来告诉你们一声,你们要是想抢马啊赶快去,晚一点就抢不到了!到时候新的起义军来,你们就等着被砍头吧!”
说着上马一拍,继续去下一个村庄通知。
那村中百姓思索着此事,一个领头的男子道:“不抢白不抢!咱们去看看,要是能打就打,打不过再跑便是!”
“好,去看看总比在这等死好,咱们走!”
百姓们收拾能用的器物朝小田村的方向赶去,与此同时,自知不敌的一千起义军也派人回城中通风报信。
城中不断派来支援,城郊不断涌来支援的百姓。
双方的战场越拉越大,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到最后几乎所有幸亏的林州青壮年百姓都加入了其中。
被屠戮的怨气凝结在百姓心中,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敢于为先的领头者,顾述白十分有远见地让严铮充当了这个领头者。
双方都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农民,起义军的士兵顶多经验稍微丰富些,无奈百姓们这边有严铮率领的几百号精兵相助。
不消一日光景,城郊血流成河。
起义军主力溃败,余下的溃不成军主动投降,严铮带人控制了林州,大开城门迎北璃大军入城。
以区区几百精兵夺下一座重镇,顾述白的辉煌战绩再添一笔,北璃朝中人心振奋。
镇江和林州等几座城池的百姓更是万分拥戴,迟飞佩服得五体投地,“少将军比起当年更加有勇有谋,末将看着您,总觉得像是看到了大将军。”
顾述白倒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他淡淡一笑,“终究还是有不尽人意之处。林州的百姓到底伤亡惨重,我只能命人将他们好生安葬,再给他们的家属以抚恤。毕竟有他们奋起反抗,我们才能如此轻易夺回林州。”
迟飞是顾家军出身,很清楚顾述白心中难过的是什么,顾家军的将领向来体恤将士体恤百姓。
上行下效,顾家军的士兵也从无欺凌弱小之辈,如今看顾述白统领的北璃大军亦是如此,颇有当初顾家军的风范。
他道:“少将军不必自责。若是直接派大军攻打林州,虽然也能打下来,可伤亡会更加惨重。一旦两军在城上城下僵持,城中百姓再受屠戮我们想管也管不了了。少将军此计是最好的,利用他们的暴行让将士们假扮成百姓,再率领百姓奋起反抗。只可惜偷偷潜入林州的将士不能太多,否则会暴露行踪,不然百姓的伤亡会更少一些。”
不论怎么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顾述白舒了一口气,“殷朔并不在这里,如今首要之事是调查出起义军的主力到底在哪里,殷朔本人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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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世的晋元皇帝,
生性暴戾,喜怒无常,阴狠无情。但至少杀伐果断,才力过人。继位之后,一再扩张国土,百姓安康,勉强还称得上是一代明君。
这一世的晋元皇帝,
脾气依旧阴晴不定。他卑鄙无耻,甚至强夺臣子之妻!
登基之后,怠于朝政。不见、不批、不问、不讲。日日夜夜留宿那凤仪宫,沉迷于皇后美色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