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陌将今日御书房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顾酒歌亦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他才道:“天云破对此人性情颇怪,对咱们兄弟几人似乎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他今日为了出头不惜得罪了黎明,你是觉得他这是在讨好玉扶?”
“二哥身边的女子一向多,如今又娶了二嫂。我不懂,二哥却应该懂得天云破这是什么意思吧?”
顾寒陌从未对任何一个有过多接触,最多的也就是玉扶,再者是苏云烟、殷姬媱等。
说是多接触,不过就是在府中时常见到,一日说上几句话罢了。
正因为如此,连顾寒陌都察觉到天云破对玉扶的独特,这才叫人不得不深思。
顾酒歌被他一句话提醒,不禁想到早晨天云破来找玉扶,这种内宫宦官或是御林军统将该做的事情,何时轮到他一个太师来做了?
他心中掠起波澜,到底还是镇定了下来,“会不会是你多心了?天云破为臣,玉扶为君,或许他只是出于臣子为君主分忧解难的心态,尽管不喜欢咱们还是选定了你为武状元。”
顾寒陌道:“玉扶心里自然属意我我明白,她若是选了黎明也是为了安抚黎氏一族,安抚东灵来的流民。天云破一向无礼,二哥觉得他要是会如此周全玉扶的颜面,当初玉扶尚未登基他还会百般刁难吗?”
顾寒陌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何况早晨一起入宫的时候,我在门外等候玉扶他们。等了许久没看见他们出来,便想进去迎一迎,不想正好看见天云破贴在玉扶耳边说什么。这是君臣之间该有的礼节吗?”
“还有这等事?”
顾酒歌不禁诧异,早晨他没和玉扶他们一道入宫,竟未瞧见这事。
顾寒陌叹了一口气,想到顾述白此刻还在边境备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心中就一阵阵地难受。
他担心顾述白不在的时候,有人想趁虚而入。
顾酒歌道:“就算天云破对玉扶有什么想法,可玉扶对大哥的心意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当初她小小年纪就冒着风雪随我一道去常州救大哥,大哥被昆吾伤带到西昆去,也是她亲自去把大哥带回来的,我不信玉扶会移情别恋。”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他们信不过天云破,怎么也要相信玉扶的一片心意。
顾寒陌道:“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大哥?”
“告诉大哥能怎么样?难道要让他从边关回来一直陪着玉扶,免得天云破趁虚而入?要是这样才称了天云破的意!大哥是个武将,不是陪说陪笑的人,他的价值只有在战场上才能体现。”
顾酒歌否定了他的想法,“你可别私自给大哥写信告诉他这件事,万一东灵那边乱起来大哥要领兵出战,你这样只会扰乱他的心思。”
顾寒陌忙道:“我明白,大哥的安危要紧,我只把这件事揣在肚子里便是。”
顾酒歌点点头,“大哥不在,咱们就多费心观察着便是。别让那个天云破借机亲近玉扶,他年纪不大却很狡猾,绝不能让他离间了玉扶和大哥!”
顾寒陌一心想着天云破这件事,却不知他自己的难题近在眼前。
次日一早,府中便嘈杂起来。
顾寒陌因昨夜想事情想得晚了,这一觉并没睡好,正想趁着今日无事稍微补个觉,不想一大早就被吵醒了。
“外头在吵什么?”
小厮端着梳洗的面盆进来,边笑边说,“三公子大喜!是京城的亲贵官宦人家来恭贺三公子高中武状元呢,公子快梳洗了出去见客吧!”
顾寒陌不禁打了个激灵。
他从前在顾侯府的时候便最不爱应付客人,好在顾侯府也很少设宴请人,便是端午、寿宴等日子也总有顾述白、顾酒歌两位兄长在前头待客。
他多半就是露个面,而后便自己回去练剑了。
今日这些人却是为他而来的,这回旁人可没法替他接待,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头大。
“不如就说我不舒服,让二哥想办法帮我回了吧!”
“不舒服?”
小厮惊讶地看了顾寒陌一眼,为难道:“三公子,您说不舒服也得有人信啊!前两日才在演武场上力战群雄,这会儿说不舒服?何况您要是说不舒服,只怕那些夫人小姐们会到您屋里亲自看望。”
“什么夫人小姐?”
顾寒陌狐疑道:“不是说京中亲贵官宦来贺我吗?”
小厮笑得暧昧,“是啊,不过多半都是这些人家的女眷来的,听说三公子今年二十岁了还没婚配,那些夫人小姐们卯足了劲地赶上来!”
顾寒陌这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一向淡淡的面容上现出可疑的红。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这北璃的民风,未免也太开放了。哪有,哪有小姐亲自上门相看的……”
小厮知道自家三公子是禁不起逗的,点到为止地吐了吐舌头,心道您再不起床只怕一会儿更开放的还有呢!
顾寒陌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直裰,低头打量自己身上,不由暗暗蹙眉。
他只在逢年过节的喜庆时候才会穿得这么光鲜,平日穿些方便练剑的朴素衣裳就是,今日忽然这样打扮起来,他不太习惯。
“不年不节的穿成这样做什么?换下来换下来。”
“三公子,不能换!”
小厮连忙拦住,“虽不年不节的,可今日是三公子的好日子。中了武状元是多大的彩头,穿得鲜艳些怎么了?您要是不穿得好些出去,那些夫人小姐们岂不看轻了咱们顾府?顺带连陛下也看轻了,还以为陛下对自己的异姓兄弟如此刻薄,连身好衣裳都不给!”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顾寒陌,他只得放下要去解扣子的手,老老实实朝前厅走去。
前厅早已坐满了人,还有陆陆续续的客人来访。
殷姬媱和苏云烟在前头招待,见实在坐不下又命人在院中设了桌椅和围屏,好让众人都有地方能坐。
顾寒陌还未踏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混杂的脂粉香气。
这气味于他是陌生的,甚至是有些令人惊恐的,让他手足无措的。
他脚步迟疑了起来,苏云烟眼尖地发现了他,“三哥,你快进来啊!”
犹如一石惊起千层浪,苏云烟一句话,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朝院门外的方向张望。
“三公子来啦?”
“我看看!”
只见一身着宝蓝云纹刻丝直裰的年轻男子走进来,身形高大匀称,步伐稳而轻快,微微抿着的薄唇显出一丝刚毅。
他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嘴角的微笑显得有些生硬。
“诸位夫人小姐,在下有礼了。”
只这么一句话后,他便不知还有什么能说的了。
原以为看到自己不善言辞的模样,这些夫人小姐一定会十分失望,不想座中女眷见到他似乎更加满意了。
传闻这位新科武状元是东灵顾侯爷的第三子,在东灵时官拜虎威将军。
其兄弟如今都在北璃朝中为武将,他因姗姗来迟未得晋封。陛下要给他正三品的武职,他却拒绝了宁可自己参加武举。
果不其然,他的武艺在比武之时众人有目共睹,是当之无愧的武状元!
这便让人往他身上安了许多神秘的形容词,不慕荣利,不依附家门,才能卓著……
这样一个人,难免让人猜想他恃才傲物,或是性情暴戾嗜血,再者面目丑陋不堪或是喜爱花丛流连等等问题。
今日一见,方知这位三公子之俊朗和其兄长与弟弟不相上下,且见着女眷微微拘束又谦和有礼的模样,可见不是狂傲或者风流之辈。
殷姬媱一眼便看到座中夫人们满意的笑容,还有小姐们对着顾寒陌的容貌,微微羞红的面颊。
她悄悄把顾寒陌拉到一旁说话,“三弟,这些都是北璃朝中的亲贵显赫人家,今日是来贺你的。想必你也看得出来,不仅是贺,也有相看的意思。你不必紧张慢慢看,中意哪位小姐就和二嫂说。”
顾寒陌有些拘束,“二嫂,父亲曾说要让我们选自己喜欢的女子再成亲,这样相看……恐怕不好吧?”
殷姬媱忙道:“父亲的话我知道!二嫂又没有强行指一个小姐给你婚配,也没有逼你在这些小姐里选一个,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你多认识认识京中的小姐们。你平素不是练武就是和男子在一处,如何有机会认识自己喜欢的女子?今日只是认识认识,绝没有逼你的意思,你别担心。”
顾寒陌松了一口气,他只怕殷姬媱拿出长嫂如母的话来压他逼他婚配,既然只是认识认识……那就认识认识吧。
苏云烟在旁看着,一瞧他面色放缓了,忙道:“三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是漂亮的还是端庄的,活泼的还是安静的,通诗书的还是通武艺的?”
她一连串问下来,顾寒陌手足无措,他连女子都不认识几个,哪里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心性善良,为人正派的。”
苏云烟:“……”
这条件不像找媳妇,倒像是找兄弟。
殷姬媱掩口轻笑,转头朝那些亲贵女眷道:“我们这府邸虽说新修不久,然而一草一木都是陛下恩赐的,颇有可看之处。不如我领着诸位夫人去花园里转转,让三弟招待诸位小姐?”
她分明是想让顾寒陌和那些小姐们有单独相处的时间。
北璃民风开放,未婚男女在一起相处是常事,那些夫人们不但不担心,还十分乐意。
“好啊,早就听说顾府是陛下亲赐的,连门口那块匾额都是陛下御笔亲题。这府中景致我们才看了十之一二便流连忘返了,有劳二夫人带我们去逛逛。”
诸位夫人都起了身,殷姬媱在前笑着引路,“诸位这边请。”
苏云烟没有跟着她们走,反而留在了前厅院中,万一顾寒陌不善言辞冷场了她正好帮忙解围。
与此同时,作为新科武榜眼,黎府道贺的人也不少。
黎明家财万贯,不说他敢带着合族百余人从东灵迁居北璃的勇气,就说如此朝中对他黎氏一族的看重,这黎明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到底是商户出身,对那些怀着相看之意而来的女眷们应付得游刃有余,一句在东灵已经定了娃娃亲便把诸人打发走了。
“我怎不知,哥哥何时定了娃娃亲呀?”
他正笑得脸酸靠在躺椅上休息,便听见窗外传来少女的笑声,约莫十五六岁的粉衣娃娃脸少女从门外进来。
正是黎明的胞妹黎兔。
黎明吓得拍拍胸口,“我闻见你身上的脂粉香,还以为还有哪家小姐没打发走,吓了一跳。”
黎兔大笑,“哥哥为何要骗她们?”
黎明正色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如今才刚考中榜眼,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怎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娶妻?我既然将合族老小从东灵带来,就必须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为我黎氏一族挣到更好的前程!”
黎兔吐了吐舌头,心道哥哥严肃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便随口道:“等哥哥建功立业之后想娶妻了,却发现因自己今日的谎言娶不到妻子了,那我岂不是没有嫂子了?”
“傻丫头,该叫你多去打打算盘见见主顾,你才会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你放心吧,等到那一日上门来提亲的人只会比今日多,不会比今日少。”
黎明微微摇头,心道自己从小太能干把这位妹妹保护得太好,反而让她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
他只能更加努力挣得更好的前程,才能让妹妹将来嫁个如意郎君不受欺负,一辈子过懵懂无知的生活。
眼下他已经有了个极好的人选,只是不知对方……
“坏了!”
黎明一下子从躺椅上跳起来,“坏了坏了,我一个榜眼家中都来了这么多相看的,那状元家中岂不是更多?”
“兔兔,你赶快去换衣裳,哥哥带你去个地方!”
他扯着黎兔往外走,黎兔满脸不乐意,“哥哥做什么,去哪里呀?我不想出去,薛妈妈给我熬了银耳百合羹在等我呢……”
等黎明带着打扮一新的黎兔到了顾府,见到顾府门外停着一溜的宝马香车,心中懊悔不迭。
他早该想到的,要不是那些女眷到府上扰乱了他的心神,他本该早想到的!
这下好了,要是顾寒陌看中了别家姑娘,那他岂不是耽误了自己宝贝妹妹的一生?
“哥哥,你带我来这里到底做什么呀?”
黎兔抬眼望着巍峨府邸,朱漆大门上顾府两个字威风凛凛,她却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黎明一面扶她下马车,一面哄她,“你不是说最喜欢武艺高强的男子吗?哥哥遇见一个武艺十分高强的男子,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黎兔顿时眼前一亮,“真的吗?那他是盖世英雄对不对?”
“对对对,就是盖世英雄,是个大侠客大豪杰,你一会儿见了就知道了。咱们快点进去,再不进去大英雄就被人抢走了!”
黎兔顿时来了精神,“不行不行,是我的盖世英雄,旁人不能抢的!”
说罢提着裙摆随黎明跑进去,顾府门外的守卫以为又是带自家小姐来相看的人家,便没有阻拦。
看黎家兄妹二人跑得那么着急,门房的仆人不禁笑道:“跑得再快也无用了,别家小姐都来了半个时辰了,哪有这么晚才来的?”
要是不出差错的话,自家三公子的好事大约也快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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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或晚上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