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宫中大宴北璃使臣。
宁承治让顾述白随顾怀疆也进宫赴宴,玉扶没有阻拦。
这一场宫宴的中心就在顾侯府众人身上,这一点双方心中都有数,玉扶入宫之前,季老大人等都命人暗中送来消息。
玉扶在房中由着怜珠等人为她打扮,一面查看众多消息,面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瑶蓝正在一旁给她挑选首饰,见到她这样的笑容顿时会意,“小姐,有什么好事情?”
“季老大人他们已经说服了宁帝,今夜的宫宴想必气氛会轻松许多。等今夜过去,明日便可动身离开了。”
“真的啊?”
众人都十分欢喜,怜珠、怜碧等早就等不及想去北璃了,知道朝中的事务能轻松解决,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瑶蓝在玉扶的首饰箱子里挑来选去,头上的赤金点翠九凤垂珠钗,鬓边的银丝攒珠牡丹花,额心的芙蓉花钿……
最后选到身上的璎珞,玉扶道:“去把从前大将军送我的七宝璎珞取出来,我要戴那一副。”
瑶蓝一愣,“小姐,陈大人不是说小姐的衣裳首饰都不可用从前的,要用北璃的吗?”
玉扶笑了笑,“那副七宝璎珞是故去的夫人留下的,是大将军送给我的礼物,和别的首饰不同。当年我第一次进宫便是戴着这副璎珞,如今可能是最后一次进东灵皇宫了,我还想再戴一次。”
瑶蓝点点头,“好,奴婢这就去找。”
鼓乐隆重,宫中盛宴已开,众朝臣和宁承治皆已到了金殿,以国宾之礼正式接待北璃一行。
玉扶从殿外缓缓步入,带明黄纹饰的北璃宫裙广袖风开,威严万千令人不敢直视。
她身后跟着顾怀疆父子、陈景行和姬成发等人,并一众北璃的使臣和随侍,浩浩荡荡庄重肃然。
宁承治的目光落在玉扶身上,忽然想起开宴前半个时辰,殷朔悄悄入宫同他说的话——
“陛下,陛下今夜的宫宴是否应允顾侯父子离开东灵?”
宁承治正在寝殿盛装打扮,预备今晚出席国宴,不想殷朔忽然闯进寝宫吓了他一大跳。
他忙道:“你怎么进宫来了?朕特许你主持老丞相的丧仪已经是仁至义尽,你竟然敢跑到宫里来?”
殷朔拱手道:“陛下,臣迫不得已,有几句话必须告诉陛下,迟了就来不及了!”
宁承治一听便知是关于今夜国宴之事,此事事关东灵的安危,他不敢随意把殷朔赶出去,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听听殷朔说什么。
殷朔道:“陛下绝对不能放顾侯一家离开,他们一家对陛下怀恨在心,救了他们的却是北璃人。陛下想想,玉扶公主是北璃储君,顾侯父子待她如亲女儿一般,将来一定会帮北璃讨伐我东灵!”
宁承治摇头,“不会,这一点朕已经和季老大人他们商量过了,顾侯不是这种人。何况北璃多年来从不对外征战,就算顾侯一家效忠北璃也不会对东灵动武的,朕相信他对先帝的忠心。”
殷朔目中寒光一闪,“陛下相信顾侯,也信得过顾述白他们吗?顾述白可是死里逃生回来的,顾寒陌的手臂被砍伤至今尚不知能否保全,他们不会怨恨陛下吗?还有玉扶公主,公主对陛下意图强娶她一直怀恨在心,她回了北璃真的不会对东灵开战吗?”
宁承治蹙起眉头,不耐烦道:“就算玉扶怨恨朕又有什么办法?她是北璃堂堂储君,朕还能扣着她不放不成?”
“陛下自然不能扣下玉扶公主,但陛下可以扣下人质威胁公主。陛下想想,只要顾侯一家去了北璃,公主就对东灵再无顾忌,可以随时动武。要是顾侯一家留在东灵,日后公主想对东灵动武都要考虑顾侯一家的安危,这岂不比随时都可以反悔的邦交有用?”
殷朔字字恳切,宁承治陷入深思。
好一会儿他才道:“你说的对,当初西昆派了个公主来和亲,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了?只有顾侯一家留在东灵,才是制衡北璃最好的方法。”
……
“陛下,陛下?”
宁承治从回忆中惊醒,只见身旁的宫人悄声提醒他,“陛下快请北璃众使臣落座啊!”
宁承治忙道:“啊,对对对,玉扶公主请坐,诸位使臣都请入座吧。”
玉扶落座之后,宁承治正要吩咐舞乐表演,玉扶朝上首笑道:“舞乐什么的不必了,这几日我们在顾侯府等候宁帝召见,已经把东灵的舞乐看了个遍。想必陈大人现在也不想再看了,是不是?”
她看向身旁的陈景行,陈景行立刻表示赞同,“对。我等出使东灵是来建交的,公主殿下身为储君,国中事务繁忙无暇耽搁太久。宁帝已经让我们等候了许多日,现在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吧?”
宁承治废寝忘食、和朝中大臣一遍遍地商议如何与北璃使臣谈判,北璃使臣们却在顾侯府看歌舞表演。
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生气,宁承治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的嘴角不耷拉下去,强作笑脸,“既然公主和诸位使臣都对东灵的舞乐看够了,那就免了吧。”
玉扶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本宫此行是带着足够的诚意来的。口说无凭,就请陈大人和宁帝与诸位大臣说说吧。”
陈景行即刻从座中起身,金殿上顿时一片肃然,众人都盯着陈景行等他接下来的话。
陈景行朗声道:“东灵是南国水乡,没有广阔的牧场和草原,难以培植健壮强悍的马屁。我北璃有千倾广袤的牧场,精心培育出来的马匹能日行千里。一旦两国建立友好交往,我北璃将送一百匹千里良驹给东灵,帮助你们改善战马的血统。”
他此言一出,座中武将顿时热血沸腾,连顾述白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南方土地狭小,培育不出优秀的作战良马是事实,顾怀疆在军中也拨了不少经费让人精心培育马种,这么多年来却收效甚微。
陈景行的话一旦实现,这就意味着东灵的战马在几年内很快就能超越西昆的战马,到时候对上西昆的骑兵便有极大的优势。
宁承治虽不通军务,看座中武将群情沸腾的模样,也知道这是多么优厚的一个条件。
陈景行似乎没有注意到座中大臣的反应,继续念道:“北璃有上好的燕窝、雪莲等珍贵药材,还有火炮、连弩等,从不对外贸易。一旦两国建交,我北璃愿开放五个通商关口与东灵胡市,并保证在先进武器交易中,东灵得到的价格永远低于西昆。”
座中已有武将按捺不住站起来了。
北璃售卖给东灵的武器价格永远低于西昆,那东灵就可以大量采购火炮对抗西昆进犯,西昆人想买也拿不到这么低的价格,在武器上必定会被东灵压上一头。
北璃使臣提出的条件不仅优厚,且桩桩件件都在提高东灵的军力和战力,这是为什么?
陈景行继续道:“外有黄金万两、丝帛千匹、名贵药材十车等作为我北璃与东灵建交的礼物,半个月内便会送到东灵。”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终于缓了口气,“以上就是公主殿下开出的条件,只要宁帝首肯,一切会立刻着手办理。我们对东灵唯一的条件是,让顾侯爷一家随我们离开东灵。”
方才热血澎湃的朝臣们顿时冷静下来,观望宁承治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宁承治尚未开口,季选贤已扶着季老大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陛下,老臣以为北璃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陛下可以应允。不但应该应允让顾侯爷一家离开,还应该备上相应的厚礼回馈北璃才是。譬如北璃要给我们更低的武器价格,我们在通商时也应该压低瓷器和木器的价格,礼尚往来才是。”
宁承治差点忍不住瞪他一眼。
要不要让玉扶带走顾怀疆他们,他尚在犹豫,这个季道公倒好,还帮着外人让他倒贴东西出去。
陈阁老原以为玉扶的条件是带走顾怀疆一家,顶多口头承诺将来不对东灵动武,不想她还准备了这么多优厚的条件。
他心里明白玉扶这是为了让他们这些老臣放心,也是间接在向他们保证,将来不会轻易讨伐东灵。
他扶着陈出岫的手起身道:“臣附议。陛下,玉扶公主开出的条件足见诚意,一旦我们有了那些精良的战马和先进的武器,东灵的军力必会更上一个台阶。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必担心西昆连年进犯了,请陛下答应吧!”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众臣都被陈景行口中那些条件所吸引,宁承治自然知道对方的条件优渥,想交换的只有顾侯府一家的性命而已,这对他而言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可他想到殷朔的那些话,还是有点犹豫。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宁承治缓缓开口道:“北璃开出的条件的确足见诚意,可是——”
玉扶目光扫向上首,众人面色都变了。
宫宴之前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宁承治为何又道可是?
季老大人蹙着眉头看他,陈阁老担忧地望了他一眼,顾述白亦紧张起来。
只听宁承治道:“可是顾侯爷到底是我东灵的武将,如今身上又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还没查清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东灵去北璃,只怕不好吧?”
“坏了,这话不是陛下的口吻。”
玉扶忽然听见身后的顾述白轻声开口,她转头看去,顾述白道:“这话一定是殷朔和陛下说的。”
殷兖刚刚过世尸骨未寒,殷朔自己还在停职审查之中,他竟还有心思来对付顾侯府一家?
玉扶的眸光渐渐冰封,寒意乍现。
顾述白起身道:“身为东灵朝臣,陛下可以不允许我父子离开东灵,但我们顾侯府也绝不接受任何莫须有之罪。顾侯府上下包括顾家军中无一人通敌叛国,真相不容混淆。陛下命人查了那么久,可曾查出任何实证?我顾侯府上下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却因为一些捏造的证据欲将我顾侯府满门抄斩,如今还要强加罪名于我们么?”
宁承治一时语塞,实际上他当初并没有真的想杀顾侯府满门,都是殷朔出主意让他借此逼玉扶回来——
玉扶倒是真的回来了,可惜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镇江长公主,而是北璃储君。
玉扶起身看向他,“即便顾侯爷是东灵的朝臣,如今我北璃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想向宁帝要几个人宁帝都不肯给么?”
裴正忙起身道:“陛下,不如问问顾侯爷的意思。顾侯爷是效忠东灵几十年的老臣了,如果他已经厌倦朝堂争斗想提前告老还乡,陛下难道还要强留吗?”
他巧妙地把顾怀疆离开东灵去往北璃,说成是提前告老还乡,这个理由更让宁承治说不出话来。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顾怀疆身上,顾怀疆从座中缓缓起身,朝上首拱手一礼,“臣为先帝和陛下戎马征战数十年,自问无愧于天地万民,无愧于君主。臣年纪也不轻了,渐渐老病缠身,膝下虽有几个儿子也不成器,不堪为陛下所用。请陛下念在我数十年鞍马的份上,放我父子众人离开东灵!”
顾怀疆自己都这么说了,把人强行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朝臣们都悄悄议论,与其留下一个已经对朝堂死心的大将军,不如放他离开换来与北璃交好,换来北璃的良马和武器。
“陛下,请陛下应允顾侯爷吧!”
朝臣们大半出言,纷纷劝说宁承治答应北璃的条件,宁承治却咬死了牙不肯松口。
玉扶冷冷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才道:“顾侯不仅是顾侯,更是顾家军的主将。顾家军效忠主将的程度不必朕说,诸位大人也应该知道。诸位可曾想过,一旦顾侯离开东灵,顾家军的军心会不会也离开东灵?”
顾家军是东灵军队中的中流砥柱,是不可或缺的命脉,一旦顾怀疆离开顾家军会发生怎么样的变化,的确难以预料。
玉扶心中暗道:这句话仍不是宁承治自己的话,而是殷朔的话。
殷朔人在相府,他的意志却隔着重重院墙,隔着道道宫城,一直传递到金殿之上控制着宁承治。
眼前的人不是宁承治,只是一个殷朔控制的傀儡罢了。
玉扶忽然失了再和他谈判的耐心,霍然道:“宁帝现在担心顾家军离心,是不是太晚了一点?当初你要将顾侯府满门抄斩的时候,可想过顾家军会和朝堂离心?!”
玉扶的话让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宁承治面上露出羞窘的红,“那时是朕欠缺考虑,如今不同了,朕已经取消将顾侯府满门抄斩的旨意。朕保证不会再对顾侯爷等人下杀手,只要他们不离开东灵。”
玉扶冷笑一声,“宁帝的意思便是不答应我北璃的条件,不愿意与我北璃交好,是不是?”
“不,朕自然愿意和北璃交好,愿意以同等的条件交换。但顾侯府一家……”
宁承治咬了咬牙,“他们不能随你离开。除了这个条件,别的你尽管提,朕绝不会拒绝。”
玉扶寸步不让,“除了这个条件,别的本宫统统不要。”
双方陷入意料之外的僵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两人目光相接仿佛有火花在半空中爆炸。
就在宁承治几乎抵挡不住之时,玉扶忽然笑了。
“好吧,既然宁帝寸步不肯退让,那就没什么好谈了。本宫即日便会离开东灵挥师南下,等北璃大军占据了东灵半壁江山,再请宁帝用顾侯府众人来换!”
宁承治忽然变了脸色,满座大臣同样惊惶。
“公主,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