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记耳光声音响亮,用了玉扶十成的力气。
她虽不会武功,到底在顾侯府耳濡目染,跟着顾寒陌等人练了一些基本功,是而这一记耳光格外重。
柳贞差点被打翻在地,大理寺的下属皆是一脸震惊,惊讶到忘了搀扶柳贞。
“你,你竟然打我!”
柳贞捂着半边肿起的脸,不可思议地指着玉扶,被瑶蓝一把打下,“大胆!你竟敢指着长公主,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柳贞痛得龇牙咧嘴,又被瑶蓝一句话呛得出不了声,愤恨得满面通红。
玉扶看着那个被她踩了背的下属,“你告诉我,我踩着你的背下来,你心中可有愤恨?”
那下属忙道:“属下岂敢?能被长公主踩着,是属下的荣幸。”
玉扶冷笑一声,“柳大人身为大理寺卿,还没有一个区区下属懂事。给本公主当脚凳,你竟敢说是贱役,你是在骂本公主还是在藐视天家威严?本公主给你一耳光,你还不服气是不是?”
柳贞这下明白了,她不是来向自己求情的,而是来给自己下马威的。
玉扶又看向那个下属,“你很好,本公主很欣赏你。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公主的随身下属,你可愿意?”
那下属脑中飞快转动,顾侯府虽没落,玉扶却是将来的皇后,那他不就是将来皇后身边的亲信了吗?
这比在大理寺做一个小小的下属来说,简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立刻下跪磕头,“属下钱头谢过长公主提拔,日后一定对长公主忠心耿耿,不辜负长公主的期望!”
一旁的人看得眼热,能攀上镇江长公主这根高枝多么不容易,刚才要是被指去当脚凳的是自己就好了!
这样一想,众人对着玉扶越发恭敬,想着说不定还有讨好她的机会,自己将来也能进宫捞个好差事当。
柳贞再愚蠢,这下也回过神来了,玉扶这一招恩威并施真是好计。
她先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震慑众人,又从自己的下属里挑出一个人来提拔,这样就算自己记仇想迫害顾酒歌,这些下属也会阳奉阴违,为了讨好她而善待顾酒歌!
这这这……这哪里像是一个山野来的小姑娘,这比自幼在朝堂浸淫的人还会使手段!
玉扶淡淡看了柳贞一眼,心道自己这一打加一赏,顾酒歌的性命是能够保住了,也算不虚此行。
她的声音不怒自威,“柳大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本公主去见骁骑将军?”
柳贞还没答话,下属们已经等不及了,“长公主这边请,属下领您去见二公子,您放心,二公子好得很!”
众人簇拥着玉扶朝牢房去,只剩柳贞一个人站在原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刚刚被调到大理寺,还没培植出自己的亲信,被玉扶这么一挑拨人全都跑了,他倒成了光杆司令!
他愤愤地跺脚,唯恐玉扶会在牢房里动什么手脚,忙跟上去查看。
……
“二哥?”
光线昏暗的牢房里,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玉扶忍不住微微蹙眉。
大理寺的监牢和宗人府不同,玉扶去过宗人府的监牢,那里关押的都是皇亲国戚,监牢十分干净整洁。
大理寺就不同了,这里的犯人三教九流都有,监牢里的条件相去甚远。
顾酒歌还穿着自己离府时的衣裳,坐在一堆稻草上头面朝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玉扶的声音立刻走到铁栏边上。
玉扶听见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下意识朝他身上看去,这才发现他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
她气愤地声音发抖,“谁让你们给他重拷加身的?他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这是重犯才会有的镣铐,谁许你们这样对待一个朝廷命官?!”
一众下属面露为难之色,柳贞从后头小跑赶来,“长公主,本官也是迫不得已!”
玉扶冷冷地看他,倒要听听他怎么个迫不得已,便听柳贞道:“顾二公子可是骁骑将军,人人都知道他武功不凡,身手了得。我这小小的大理寺监牢怕是困不住他,要是他越狱怎么办?没奈何,只好把重犯的镣铐给他拷上了。”
他说得振振有词,顾酒歌冷笑一声,“呵,我若是想越狱,你以为这小小镣铐挡得住我么?我不走是因为顾侯府是清白的,我就在这里等顾侯府的冤情洗刷,再堂堂正正地离开这里。”
他朝玉扶道:“玉扶,你放心,我没事。这里又脏又臭的,实在不适合你一个小姑娘家来。你回去转告父亲和弟弟们,我在这里很好,请大家都不要担心。”
玉扶望着他强颜欢笑的脸,心想他离开的时候军报还没有传到府上,他既不知道顾述白战死的消息,也不知道顾怀疆急得吐血的消息。
如果他知道,只怕又添了一重负担。
玉扶没有说,顾酒歌却从她的目光里看到许多,“玉扶,你怎么了?是不是府里出事了?”
“没事,二哥,你别担心……”
玉扶的话还没说话,柳贞报复地偷笑一声,“二公子还不知道吧?世子战死沙场了,顾侯也吐了血。要不是看在他吐血的份上,早就被抓来和你关在一起了。”
玉扶狠狠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顾酒歌惊骇道:“什么?玉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大哥怎么可能会战死?西昆发兵的事不是已经查清是假的了吗?!”
玉扶没有答话,反朝柳贞道:“柳大人,请你给我二哥换一个干净的牢房,我和他有话要说,请你回避。”
柳贞得意道:“回避倒是可以回避,干净的牢房没有!”
他好歹是大理寺卿,有没有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玉扶立刻回身,抽出钱头腰中佩刀架在柳贞脖子上。
“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
众人大惊失色,想阻止玉扶又不敢,柳贞的腿早已吓得发软,颤动之间脖颈的皮肉触碰到刀刃,鲜血立刻流了下来。
顾酒歌忙道:“玉扶,千万不可!眼下之计不可再生事端了,我一个男子汉住什么地方都受得了,你别为我闯下大祸!”
玉扶笑着看柳贞,“柳大人是不是也这么想,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我杀了你之后,陛下和殷首辅会不会杀了我给你报仇?”
柳贞浑身一颤,终于明白自己在玉扶面前讨不到半点好。
宁承治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不但没有给她治罪还予以赏赐,怎么可能会为自己报仇杀了她?
至于殷朔就更不可能了,别人不知道,柳贞投在殷朔手下早就看出他对玉扶的心思了,他更不可能杀了她为自己报仇。
他双腿一软,慢慢跪在地上,“长公主饶命,有,有干净的牢房!快,快点把门打开让顾二公子换一间干净牢房!”
……
“玉扶,快告诉我,大哥战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换了一间干净牢房中,众人都退了下去,只有瑶蓝守在牢房外,不让旁人靠近。
玉扶沉默片刻,将那封军报上写的都同顾酒歌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可我总觉得大哥哥没有死,他一定是受了重伤,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也觉得大哥没有死。”
顾酒歌斩钉截铁,“我们是亲兄弟,我能感觉得到他没有死。”
玉扶微微一愣,望着他的眼睛,想看清他说的是心中真实的感觉,还是只是为了安慰她说出来的假话。
无论如何,这话确实给了她一些信心。
她用力点头,“驻守边关的顾家军将士会一直搜寻大哥哥的下落,至于大将军那边你也别担心,有大师姐在,她的医术远胜过我。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保重你自己,如果连你也出事了,叫我们依靠谁?”
顾酒歌淡淡一笑,“玉扶,你把我想得太重要了,我比大哥差得远。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大哥不喜欢我了,如果今天是大哥在,他一定不会让事情变得这么糟糕。他一定有办法洗清顾侯府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可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先是顾寒陌,现在又是顾酒歌,昔日意气风发的顾侯府公子,现在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有的生死未卜,有的陷于牢狱,有的一筹莫展。
玉扶忙安慰他,“不是这样的,二哥一直都很好,每次大哥哥不在府里的时候,大将军都能放心地把府中事务交给二哥。现在顾侯府会落到这个局面,是因为小人陷害,不是你不够好!是我,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我坚持拒绝陛下立后的旨意……”
顾酒歌捂住她的嘴,严厉道:“说什么傻话?是我们顾侯府舍不得这么好的媳妇儿,所以拒绝陛下立后的旨意,与你有什么干系?玉扶,大哥和我都不在,父亲也病倒了,你就是大家的支柱,千万不能胡思乱想知道吗?”
玉扶沉默了片刻,“我吗?我真的……能做大家的支柱吗?”
“当然可以,你已经是大家的支柱了。要不是有你在,我说不定会在这里受刑屈打成招,可你现在保护了我,你不就是我的支柱吗?”
他鼓励着玉扶,又笑道:“方才我多怕你真的杀了柳贞,可仔细想想,又佩服你的勇气和智慧。你做得很好,就算我在府里也未必能做得像你这么好。顾侯府上上下下要靠你来保护了,玉扶,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顾侯府。”
玉扶深吸了一口气,“我会的,二哥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会每日派人来看你,把外头的消息传递给你并且确保你的安全。现在我要去一个地方,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要去哪?”
“进宫,面见陛下。”
……
不出玉扶所料,她进宫的时候,季道公和陈阁老也先后到来。
顾温卿扶着年迈的季道公正往宫里赶,见到玉扶也十分吃惊,“玉扶,你也要进宫见陛下吗?”
陈出岫搀扶着陈阁老,后者面色微白,看起来病情还没有完全康复。
玉扶朝季道公二人见了礼,“不错,我要陪二位大人进宫,以免陛下恼羞成怒伤害二位大人。顾侯府的事情,不能让二位替我们流血牺牲。”
季道公忙道:“长公主莫把老夫看成是贪生怕死之徒,老夫的病是假的,等的就是这一天豁出性命去为顾侯爷求情!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一死吗?”
陈阁老亦道:“是啊,我和季老大人是一条心,今日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劝陛下改邪归正!”
“多谢二位大人,玉扶在此替大将军和顾侯府上下,谢过二位。”
她搀过季道公的手,朝顾温卿道:“四哥,你先回去吧。”
顾温卿一怔,随即很快意识到玉扶这是在保护他,免得宁承治恼羞成怒牵连于他。
“不!玉扶,我身为兄长怎么能让你去犯险,自己缩在后头毫无作为?大哥和二哥已经……三哥在府中照应,我必须和你一起去面见陛下!”
“四公子,让我们陪镇江长公主去吧!”
身后忽然转来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宁轩扶着老皇叔急步赶来,众人彼此见了礼,宁轩道:“羽扬听说了顾侯府发生的事,在府里都快急疯了,拼命想要来帮你们向陛下求情。可她怀了身孕不便出门,况且以她西昆公主的身份,替顾侯府求情只怕更落人话柄。我和父亲拗她不过,只好答应替她来向陛下求情。”
玉扶不自觉露出笑意,“她有身孕了?恭喜你们。多谢二位前来为顾侯府求情,诸位的恩德,我顾侯府必铭记在心。”
老皇叔摆摆手,“长公主不必客气,身为人臣这都是应该做的。四公子,你快回去吧!长公主倒罢了,其余顾侯府的人出现在陛下面前,只怕求情无用反而惹起陛下的怒火。你不在这里,我们反倒好说话。”
顾温卿听他说的有理,犹豫片刻,拱手道:“好,我回去,请诸位珍重。”
他转身朝宫门外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看向玉扶,“玉扶,你一定要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和父兄还有弟弟们最关心的是你的性命。”
“四哥,我明白了。我保证,今日在场的诸位都会活着离开皇宫,我不会让任何人为顾侯府流血牺牲,包括我自己。”
顾温卿点点头,缓缓朝宫外走去,背影落寞得像一夜之间长了十岁。
昔日少年豪情,而今如同落拓贵族,再也没有了往昔意气风发的爽朗模样。
玉扶眼眶微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朝众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诸位,请。”
“陛下!陛下不好了!”
池公公慌慌张张地赶进御书房,宁承治正歪在榻上小酌,闻言眉头一蹙,“什么事慌慌张张,火烧屁股了?”
池公公道:“陛下,不是火,是老皇叔和季老大人还有陈阁老还有……”
宁承治不耐烦地摆手,“停停停,又是那些老不死的来劝朕东劝朕西的是不是?他们还有完没完?”
池公公为难道:“可是顾家世子战死了,顾侯也急得吐了血,现在顾家二公子又在大理寺监牢里……这么多事夹在一起,这回陛下用力太猛了,难怪那些老臣反弹啊!”
宁承治道:“什么叫朕用力太猛?顾述白带了一千多人去边关,边关驻守的顾家军更有几十万,谁知道他那么没用会被西昆人杀了?这怎么能怪朕?”
“还有顾侯吐血,朕哪知道他会气得吐血?朕充其量只是抓了一个顾酒歌而已,顾侯府落得如今的下场,是他们时运不济,干朕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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