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别墅,我对徐嫂说,没有特别的事情,先不要打扰我,然后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卧室。我把门关上,顺手锁了一下,步伐缓慢的走到床头的柜子前面,我蹲下身体,用手拉开最后一层抽屉,拿出那本书,手指轻轻拨动,书就敞开到了夹着B超单的那一页,我把折好的B超单拿了出来,慢慢的打开,那张显示着我子宫内胚胎的照片就这么展现在我的眼前,我捏着B超单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身体跌坐在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使劲的拧着那么疼,疼的我马上就快喘不上气来。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缓解那种马上就要窒息的感觉,一连几天,陆正岐都劝我哭出来,让我不要忍着,可是每每泪水涌上眼眶,我就会死死的咬着嘴唇,把它逼回去,即便是把嘴唇咬破也在所不惜,因为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也没有资格哭。可是现在,我的眼眶胀的发疼,把B超单捂在心口处,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陆正岐说的对,孩子没有了,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根本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陆正岐说我不相信他,所以才隐瞒了他孩子的事情。对于陆正岐,不管是他对我表露心迹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是不安的,我心里清楚,这种不安,不止是来自陆正岐,在他的身上我找不到一丁点的安全感,但是更多的却来自于我自己,我的自卑,我从心底深处觉得自己配不上陆正岐,从一开始这种不对等的婚姻关系,再到后来的生子协议,我只是陆正岐的一个棋子,一个砝码。陆正岐永远高高在上,而我,几乎低到尘埃里。
真是因为这个荒谬的开始,所以我才会这么的不自信,陆正岐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爱慕的对象,还是情窦初开时的一个梦,有一天,美梦变成了现实,让我怎么轻易相信呢。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把头埋在臂弯里,不知道哭了多久,恍惚中好像听到过敲门声,可是我懒得去理,双手捂住耳朵,假装听不到。
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我的头顶,我抬起头来,陆正岐就半蹲在我的面前,我连他什么时候进来,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转念又想,陆正岐曾经说过,这栋房子都是他的,没有人能阻止他去任何地方。
“地板太凉。”陆正岐抓住我的手,低声说道,脸上的表情比起昨天撞见梁恪之的时候,明显好了许多。一想到这里,我就看不起自己,直到现在还是忍不住去揣测陆正岐的心情。
我气自己没有出息,愤愤的拂开陆正岐的手,自己扶着柜子从地上站起来,颤颤巍巍的站直身体,眼前又是一瞬间的模糊,我心底一惊,使劲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了?”陆正岐紧张的问道。
“我没事,坐的太久了。”我不咸不淡的回答。
B超单从我的怀里滑落,我想弯腰去捡,但是陆正岐却早一步俯下身去,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单子,视线始终没有从单子上挪开。让我意外的是,陆正岐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把B超单仔仔细细的折好,放进了裤子的口袋。
我懒得理会陆正岐这样做是因为什么,而是自顾自的爬上了床,盖好被子。陆正岐也没再说话,只是帮我掖了掖被角。
我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听到了陆正岐的脚步声,房门被关上以后,我立即从床上弹坐起来,走下床,连鞋都顾不得穿,就冲向了门口,我知道门锁没有办法阻止陆正岐,可我还是自欺欺人一般锁上了房门。
我听到陆正岐的声音,他还没有走远。
“她累了,已经睡下了,今天先不看了,有需要我随时叫你。”陆正岐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他口中的“她”说的是我。
“好的,陆总,我一定随叫随到。”我认得这个声音,是在我住院期间一直负责我病情的医生,那天给我注射镇定剂的人,也是他。想起那天的情形,再听到这人的声音,我竟然有些害怕。
“等等。”陆正岐接着出声道。
“陆总还有什么吩咐?”医生问道。
“她总是睡不安稳。”陆正岐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无奈。
“陆总,有句话我……”
“说。”
“老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如果是从中医的角度来看,陆太太这是郁结难消,你给她打再多的营养针都没有用。”
“你有什么建议?”听起来,陆正岐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陆总可以给陆太太找一个心理医生看看,心理的症结解开了,情绪自然会好,那么其他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然后,就只能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至于陆正岐和医生谈了些什么,就再也听不到了。
……
一整夜都翻来覆去,明明很困,但是闭上眼睛就觉得害怕,瞪着眼睛熬到天亮,我从床上起来,整个人都病恹恹的。
我从床上起来,连外套都没有穿,就走到了窗边,楼下花园里的树木上,叶子开始发黄,这才惊觉,虞城的秋天已经到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门外响了徐嫂的声音,“太太,您起来了吗?”
我慢慢的走到门口,给徐嫂打开房门,徐嫂端着早餐站在门口,我闪身让到一边,徐嫂把早餐放下,我象征性的吃了两口,就把东西推到了一边,徐嫂看着剩下的食物直叹气,但是什么也没说,收拾完了就走出了房间。
自从失去了这个孩子,我好像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也懒得跟别人说话,总是默默的看着一个东西发呆,其实大脑里一片空白。
果不其然,中午的时候,陆正岐就带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看上去三十几岁的样子,穿着一套非常简单利落的套装,张相端正,笑容得体大方。
女人跟在陆正岐的身后走进了我的房间,我只是打量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了。
女人走到我的身边,笑意盈盈,“你好,陆太太,我是……”
“心理医生。”不等女人自我介绍,我直接打断了她。
陆正岐微微一怔,心理医生的反应倒是镇定许多,我像是抵御别人攻击的刺猬,瞬间竖起了满身的刺,“我很好,不需要医生,更不需要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也不恼,耐着性子解释道,“陆太太别怕,其实现代社会生活节奏快,压力大,有些情绪问题是很正常的……”
我冷笑出来,情绪问题?瞧瞧,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说出来的话都格外的让人信服。
“既然正常,那你岂不是要失业了?”我漫不经心的问道,却还是捕捉到心理医生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
我转过头去,看着陆正岐,扯了扯嘴角,道,“还是你认定了我的心理有问题?”
自从孩子没了以后,陆正岐对我也算是低声下气,事事处处忍让我,迁就我,可我的心里就是不痛快。看着陆正岐低眉顺眼的样子,我会更加自责。
我承认自己的状态不好,排斥任何人的靠近,探询,甚至是关心,几乎是草木皆兵的对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兴许是陆正岐的话点醒了我,孩子的事情,我也有责任,可是明白不代表接受,不代表我就能坦然的面对,我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于是就折磨身边的人,天知道,我有多么讨厌自己现在这副嘴脸。
“乔乔,她只是来和你聊聊天,你不要这么紧张。”陆正岐诱哄道。
“聊天?”我凝视着陆正岐的眼睛质问道。
当着心理医生的面前,我愣是一点也没有顾忌陆正岐的面子,语气十分的恶劣,“我不想聊天,陆正岐,你也不要再给我找什么心理医生,你想让她在这里,可以,反正我也逃不出这栋房子,但是你一定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这大概是从我入院以来,对陆正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了。
我越说越激动,噌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陆正岐刚一碰上我的手臂,就被我一把挥开,“别碰我。”
当我大声吼出这句话的下一秒,自己都有些后悔了……